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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质问身份 他可能不是 ...

  •   顾灵雁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

      早高峰刚过的街道车流渐疏,晨间淡薄的天光漫过车窗,行道树的树影一片片扫过玻璃,她却没心思看窗外的街景。

      陈维远电话里那听不出半分喜怒的语气,像块石头沉沉地压在心头,越靠近约定的地点,心底的不安就越是翻涌。

      约定的菜馆坐落在城南一片老洋房区,闹中取静,灰砖墙围起高高的院落,门口连块醒目的招牌都没有。

      院落里的梧桐枝叶舒展,墙根下停着几辆牌照低调的豪车。顾灵雁报上预约的姓氏,门童才欠了欠身,躬身引着她往里走。

      木质楼梯铺着厚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走廊两侧挂着暗调的油画,连顶灯都压得极低,每一间包间都是独立的套间,门一关,便将外头的喧嚣隔得干干净净,私密性做得滴水不漏。

      她走到最里面的包间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应声。推开门进去时,正看见陈维远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枝桠上,眼神是空的——人明明好好坐在那里,魂却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桌边的服务员正端着紫砂茶壶,俯身放轻了声音问:“先生,请问现在给您续上茶吗?”

      连问了两遍,陈维远才像是陡然被拉回神,身子微微一震,视线迟缓地收回来,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点点头:“好,谢谢。”

      服务员添完热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门的轻响才让陈维远抬眼看向门口,看见站在那里的顾灵雁,他紧锁的眉头才稍稍松动了一丝,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来了,坐吧。”

      顾灵雁依言落座,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暖手,瓷杯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却熨不开心底的那点慌。

      她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老师,您急着找我,是学校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学校的事不急。”陈维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细细的打量,还有掩不住的担忧,“先说说你。前几天网上闹得沸沸扬扬,我听组里的学生说你病了,烧得卧床不起。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顾灵雁心头一暖,抿了抿唇:“已经好多了,就是还有点虚,养两天就没事了。舆论的事您应该也听说了,郑雯那边已经出面澄清道歉,网上的声音也慢慢平息了。”

      “平息是平息了,可泼出去的脏水,哪是那么容易擦干净的。”陈维远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沉了下来,“我今天找你,也不全是为了舆论的事。你还记得,学院那场专门针对沈承安的个人能力评估吗?”

      顾灵雁点头,心里一阵阵发慌:“当然记得。”

      陈维远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落在顾灵雁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逼人的认真:“灵雁,你跟我交个底,这个沈承安,到底是什么来头?”

      顾灵雁的心猛地一跳,握着茶杯的手瞬间收紧。她面上却强装镇定,扯了扯嘴角:“什么什么来头?他就是做民间历史研究的,家里留了些祖传旧抄本,接触北梁密文比较早,涉猎杂,读的东西多而已。”

      “只是读得多?”陈维远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释怀的困惑与笃定,“灵雁,我在北梁史这个领域深耕三十年。那天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我到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一开始我们只是要核验他本人的语言认知水平,可到了后来,他直接拿出好几份我院学生的毕业论文、期刊投稿稿件,当众逐条勘谬。”

      他顿了顿,将心里的疑点一点一点铺陈开,每一句都敲在顾灵雁的心上:

      “李院长门下那篇讨论宗室私铸铜器制度的论文,作者依据现存出土随葬明器,得出北梁中后期王室对宗室礼制管束弛废的结论。所有人都顺着这个思路去看,唯独沈承安一眼点破其中样本偏差。

      他说现世出土大多是速成的随葬明器,宗室家庙私铸祭器必守官颁正体,只是这类器物存世极少,极少流入公开馆藏。还提及几批尚未整理归档的贵族墓残铜可以佐证观点。”

      陈维远抬眼望向顾灵雁,眉头锁得更紧:“灵雁你应该清楚,那几批残铜还锁在考古所库房,没有对外发布任何简报。一个民间爱好者,凭什么说得如此确切?”

      不等顾灵雁开口,他又继续往下说:

      “还有张教授学生那组无纪年北梁陶质文书残片,学界依据纹饰、陶土火候,一致断为宣和末年,以此论证北梁晚期地方行政崩坏。

      沈承安却指出残片夹缝泥土掩盖下,有吏员归档留下的淡朱书题记,题记里刺史的任职年代属于永安年间,直接推翻整篇立论根基。那残片实物摆在博物馆,上面的确有朱砂残留物,但字迹已经不可考,他又是怎么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林淑华老师那篇北疆音韵演变的稿子同样如此。”陈维远的声音放得更低,“那篇文章把北疆密文读音异变归因于草原外族借词渗透。

      沈承安却提出根源是朝廷数次迁徙内地百姓戍边,中原本土语音大量流入北疆,域外语言不过是后世叠加影响。观点未必能立刻完全证实,但这个视角,是我们这群啃档案读简牍的学者都没能优先想到的。”

      他顿了顿,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不是在书本史料之间做推测推演,很多说法,更像是亲身见过那个时代的典章制度,见过库房里还没公开的器物,见过那些埋进泥土的文书残迹。”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顾灵雁的心里。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裤腿,掌心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老师,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点发飘,连自己都听得出里面的慌乱。

      陈维远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他看着顾灵雁的眼睛,一字一句:“灵雁,我说句话,你可能觉得我老糊涂了,觉得是天方夜谭。但我思来想去,只有这一种解释最合理——沈承安,他可能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

      包间里瞬间陷入死寂。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窗外的风声、远处的车声,全都像是被厚厚的墙壁隔绝在外。

      顾灵雁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肋骨的束缚。她定定地看着陈维远,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嘴唇动了动,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她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出言反驳。

      而这份迟疑,落在陈维远眼里,便已经是最明确的答案。

      “你果然知道。”陈维远重重地靠回沙发背里,语气里说不清是失望多一点,还是担忧多一点,“灵雁啊灵雁,你胆子怎么这么大?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你就敢让他待在你身边?你就一点都不怕吗?”

      “他不是坏人。”顾灵雁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有点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老师,他从来没有害过我。这次舆论风波,是他一直陪着我,帮我找证据,帮我想办法。我生病的时候,也是他寸步不离地照顾我。他不是坏人。”

      “我知道他现在对你好。”陈维远的语气缓和了些,眼底的忧虑却更重了,“可人不能只看眼前。你了解他的过去吗?你知道他是从哪来的?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有没有自己的目的?万一有一天,他突然就回去了呢?”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每一个都精准砸在顾灵雁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她垂下眼,长睫轻轻颤抖。这些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不敢深想。她总是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过好当下就好,只要沈承安还在她身边,日子就能一直过下去。可今天被陈维远当面戳破,那些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恐慌,一下子全都翻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

      “我……我不知道。”顾灵雁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半认半瞒,“他没细说过从前的事,我也没问过。我只知道他叫沈承安,懂北梁史,会修东西,做饭很好吃。在我最难的时候,他一直都在。”

      “你呀你,真是傻。”陈维远看着她这副样子,又是气又是心疼,“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万一他有什么事瞒着你,万一他的到来本身就会给你带来危险?”

      “他不会的。”顾灵雁猛地抬起头,眼神异常坚定,“老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他真的不是坏人。就算他……就算他真的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也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别人的事。他只是……只是一个陷入陌生时代的可怜人。”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点近乎恳求的意味。她知道陈维远是出于师长的关心,可她不能让任何人伤害沈承安,哪怕是她最敬重的老师。谁都不行。

      陈维远沉默了很久。包间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沉。他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看着她眼底的坚持和藏不住的慌乱,最终还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拆散你们,也不是要把他怎么样。”他缓缓开口,语气疲惫又沉重,“我只是怕你太年轻,看人太准,一头栽进去,最后收不了场。这种事情太过离奇,根本不受我们控制。你一个女孩子,万一陷得深了,最后受伤害的只能是你自己。”

      他顿了顿,又问,声音放轻了些:“那他自己,有没有提过要回去?”

      顾灵雁的心又是一沉,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张星图,那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绕不开的宿命。最后她还是摇头否定了:“没有。他从来没提过。”

      “那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比如对什么东西特别避讳,或者有什么一定要完成的事?”

      顾灵雁迟疑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把沈承安藏起来,藏得好好的,不让任何人窥探他的秘密,不让任何人把他从自己身边带走。就连这份终将别离的事实,她也不愿意摊开,让旁人来评判。

      “没有。”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他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陈维远哪里看不出她的心思,只是不忍再拆穿。他摆了摆手,脸上满是疲惫:“罢了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只提醒你一点,万事多留个心眼,别什么都掏心掏肺的。真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记得给老师打电话,别自己一个人硬扛着。”

      “嗯,我知道了。谢谢老师。”顾灵雁低声应着,心里却乱糟糟的,像缠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之后两人又说了几句项目上的事,陈维远让她安心做研究,学校那边有他顶着,不用理会闲言碎语。只是谁都没什么心思动桌上的菜,茶水凉了又添,添了又凉。聊到最后,陈维远又叮嘱了一遍注意安全,才让她回去。

      顾灵雁走出包间的时候,脚步都有些虚浮。老洋房里的檀香淡淡的,闻着却让人胸口发闷。她跟陈维远在门口道别,坐进自己的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她趴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陈维远说的话。

      “他可能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

      “万一有一天,他突然就回去了呢?”

      这些问题,她早已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遍,每一次都被她强行压下去。可今天被外人当面点破,就像遮在眼前的那层薄纱被猛地扯开,所有的不安与恐慌都赤裸裸地摆在眼前,避无可避。

      她知道沈承安的所有事情,也知道他迟早会离开,只是她不愿意去想。她总觉得,只要他们好好过日子,时间就能一直这样走下去。

      可现在,连旁人都看出来了。

      以后怎么办?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走了,她一个人怎么办?

      顾灵雁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闷,鼻尖发酸。她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承安发来的消息——问她大概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要先给她热一碗汤。

      看到那行字的瞬间,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发动车子,慢慢往公寓的方向开。夜晚的街道灯火通明,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她却觉得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脑子里一会儿是沈承安系着围裙做饭的样子,一会儿是他说起北梁旧事时熟稔的语气,一会儿又是陈维远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她坐在驾驶座上,又发了很久的呆。

      楼道口的灯亮着,自家的窗户也透着暖黄的光。她知道,沈承安就在上面等着她。

      可她突然有点不敢上去。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问出那些藏在心底的问题。

      她更怕听到答案。

      最终,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抹眼角,推开车门。

      不管以后会怎么样,不管他是谁,从哪里来,至少现在,他在那里。

      至少现在,他们还在一起。

      她脚步沉重地走进楼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失魂落魄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质问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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