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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城 他对所有现 ...

  •   天刚蒙蒙亮,两人就动身了。

      沈承安拎着他那个蓝布包,站在顾灵雁的SUV旁边,迟迟没有动作。他盯着银灰色的车身看,眉头微蹙,眼神里满是审视与警惕。

      这东西比村里最壮的黄牛还大,外壳冷硬,一动不动地停在土路上,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上车。”顾灵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示意他坐进去。

      沈承安往后退了半步。他抬眼看向顾灵雁,用古音问这是什么异兽。

      “不是异兽。”顾灵雁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她指着座椅,用古语慢慢解释,“是车,一种代步的工具。坐进去,能很快到城里。”

      沈承安有点懵。

      车?这家伙和自己印象中的车一点儿也不一样。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直到顾灵雁先坐进驾驶位,发动了车子。引擎嗡的一声响起来的瞬间,他浑身肌肉霎时绷紧,往后猛地退了一步,眼神里满是惊恐。

      在他看来,这声音低沉连贯,好似蛰伏的野兽在低吼,比山里的雷声还让人不安。

      “别怕。”顾灵雁降下车窗,再次示意他,“上来,不会伤人。”

      又僵持了半分钟,沈承安才攥紧手里的布包,弯腰坐进了副驾驶。他动作很慢,脊背挺得笔直,屁股只沾了座椅边缘,双手死死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车子缓缓开动。

      车轮碾过土路,颠簸了几下,沈承安的身体跟着晃了晃,抓着扶手的手更紧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车窗外面。路边的树、草、石头,都在飞快地往后退,明明没风,景物却在不断向后掠去。他双眼大睁,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慌乱。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动,外面的山和树却在跑。

      顾灵雁用余光瞥见他的样子,放慢了车速:“没事,习惯就好了。”

      沈承安没应声。他依旧盯着窗外,嘴唇抿直,脸色一点点发白。

      盘山公路绕来绕去,车子时快时慢。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上了省道,路面平坦起来,车速也提了上去。

      顾灵雁正想跟他说两句话分散注意力,就听见身边传来压抑的闷哼声。

      她转头一看,沈承安脸色惨白,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嘴唇都没了血色。他死死咬着下唇,一只手还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微微发抖。

      “晕车了?”顾灵雁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打转向灯,把车停在路边应急车道上。

      她刚解开安全带,沈承安就推开车门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早上喝的半碗稀粥,全都吐在了路边的草丛里。他吐得很凶,脊背弓着,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却死死压着声音,不想显得太狼狈。

      顾灵雁放置好三角架后,从储物箱里翻出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走到沈承安身边。她递过水瓶,又抽出一张纸巾,想帮他擦嘴角。

      沈承安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偏过头躲开。他抬眼看向顾灵雁,眼神里带着慌乱,还有点无措的窘迫。他喘着气,摇了摇头,自己接过纸巾,笨拙地擦了擦嘴。

      在他的认知里,男女授受不亲。非亲非故,她一个女子,伸手碰他的脸,是逾矩,是大不敬。可她的眼神很坦荡,没有嫌弃,没有嘲弄,只有纯粹的担心。这让他更加混乱,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漱漱口。”顾灵雁没再往前凑,拧开瓶盖递给他,“第一次坐车都这样,正常的。”

      沈承安接过水,含了一口,吐掉,反复漱了三次。他脸色还是很差,嘴唇泛白,勉强站直了身体,对着顾灵雁微微躬身,行了个半礼。沙哑的古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是在道歉,说自己失礼了。

      “不用道歉。”顾灵雁摆摆手,“是我没提前跟你说清楚。我们歇会儿再走。”

      两人在护栏外站了十几分钟。沈承安吹着风,脸色慢慢缓过来。他低头看着路面上的车轮印,又抬头望了望远处延伸的公路,眼神复杂。他还是没法理解,这个钢铁盒子为什么能跑得这么快,为什么能装着人翻山越岭。

      重新上路后,顾灵雁把车速放慢了不少。沈承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没再看窗外。他眉头依旧皱着,显然还是不舒服,却硬撑着没再吐。

      中午时分,车子驶入县城。

      刚进城,沈承安就睁开了眼。

      窗外的景象彻底变了。不再是山和树,不再是土坯房。一排排高楼立在路边,比村里最高的山还直。路边挂着五颜六色的牌子,上面写着他不认识的简体字。路上到处都是跑着的铁盒子,大大小小,川流不息。人行道上挤满了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说话声、车鸣声、喇叭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发嗡。

      沈承安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他微微睁大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招牌,看着骑着电动车飞快驶过的行人,看着路边店铺里明亮的灯光,眼神里满是震惊和茫然。

      这和他认知里的“城”完全不一样。没有城墙,没有街巷,没有青石板路,到处都是会发光的牌子,到处都是跑着的铁兽。

      他像是闯进了另一个世界。

      顾灵雁找了家面馆,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吃点东西。”

      沈承安推开车门,脚踩在柏油马路上,还有点发虚。周围人来人往,所有人都看他两眼,眼神里带着好奇。他不自在地低下头,快步跟在顾灵雁身后,手指悄悄攥住了她外套的衣角。微微缩着肩膀,视线只敢落在前面顾灵雁的背上,不敢往两边看。

      顾灵雁感觉到衣角的拉力,脚步顿了顿。她侧过头,看见他垂着眼、脸色发白的样子,没说破,只是放慢了脚步。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攥着衣角的手背。

      “别怕。”她说,“跟着我就好。”

      沈承安的手指僵了一下,没松开,也没用力。就那么轻轻攥着,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进面馆。

      ……

      下午四点多,车子终于开进了省城。

      顾灵雁的公寓在大学附近的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两人拎着东西往上爬,沈承安走得稳,气息也稳,山里常年走山路,爬楼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倒是顾灵雁,爬了六层就有点喘。

      开门的时候,沈承安站在她身后,好奇地看着她把脸伸到门框边,再扫一下那个平平的黑盒子,“咔吧”一声门就开了。他盯着门看了两眼,没说话。

      公寓不大,两室一厅,六十多平。是顾灵雁读博之后租的,布置简单,客厅摆着旧沙发和茶几,靠墙立着书架,塞满了专业书。地板是木质的,擦得很干净。

      顾灵雁换了拖鞋,回头想给他拿双客用拖鞋,就看见沈承安站在门口,抬脚又收回去,迟迟不肯踩进来。他低头看着木地板,眉头皱着,像是在判断这地面结不结实,会不会踩空掉下去。

      “进来啊。”顾灵雁把拖鞋放在他脚边,“这地,水泥浇的,贴的木头地板,结实,踩不坏。”

      她示范似的在地板上踩了两脚,发出咚咚的轻响。

      沈承安迟疑了很久,才慢慢脱下布鞋,换上拖鞋。他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很轻,几乎是踮着脚走,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像走在结冰的河面上。

      顾灵雁没笑他。她知道这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山里的屋子都是泥土地,硬邦邦的,踩上去踏实。这种架空的木地板,在他看来大概和悬空的栈道差不多。

      “这是客厅。”顾灵雁带着他慢慢走,挨个介绍,“沙发,可以坐。桌子,吃饭用的。那边是书架,放书的。”

      沈承安跟着她的脚步,眼睛慢慢看过去。他的目光在书架上停留了很久,看着满满一架子书,眼神里有惊讶。他见过的书,只有竹简,一卷一卷的,从没见过这么多装订好的纸本书,整整齐齐立在架子上,像一堵墙。

      顾灵雁走到墙边,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

      啪的一声,头顶的吸顶灯亮了。

      暖白色的光瞬间洒满整个客厅,亮如白昼。

      沈承安吓了一跳,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差点撞到墙。他抬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眼神里满是警惕,还有点惊恐。这东西不烧油,不点蜡,凭空就能发光,比最亮的火把还亮,是什么妖术?

      他盯着灯泡看了半天,慢慢往前凑了两步,仰着头,对着灯泡吹了一口气。

      灯没灭。

      他又吹了一口,用的力气更大了些。灯还是好好亮着,连晃都没晃一下。

      顾灵雁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她走过去,指着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灭了,屋里瞬间暗下来。再按一下,灯又亮了。

      “不是火,是电灯。”她重复了两遍,“用这个开关控制,不用吹。”

      沈承安看着她的动作,又抬头看灯。他走到开关旁边,盯着那个小小的塑料按钮看了很久,才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按了一下。

      灯灭了。

      他又按一下。灯亮了。

      他反复按了三次,每次都抬头确认灯的状态。眼神从最开始的警惕,慢慢变成了困惑,最后透出一点不加掩饰的好奇。这是顾灵雁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么直白的、孩子气的情绪。

      “以后你自己也可以开。”顾灵雁说。

      沈承安点点头,手指还停在开关旁边,像是对这个小东西很感兴趣。

      接着是厨房。顾灵雁拧开水龙头,清澈的自来水哗哗流出来。沈承安凑过去,看着水柱从金属管子里涌出来,眼睛微微睁大。他伸手接了一捧水,凉丝丝的,是活水。他抬头往水管上面看,想知道水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不用挑,不用打井,一拧就有。

      顾灵雁给他演示了冷热水开关,教他往左拧是热水,往右是冷水。沈承安学着她的样子拧了一下,水流出来,他试了试水温,烫得立刻缩回手。他甩了甩手,抬头看向顾灵雁,眼神里有点不好意思。

      傍晚的时候,顾灵雁带他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不大,瓷砖铺地,一边是马桶,一边是淋浴间。顾灵雁掀开马桶盖,指着里面说:“这个是马桶,解手用的。用完按这个按钮,会冲水。”

      她按下冲水键。

      哗啦一声,水流从四周涌出来,打着旋儿把里面的东西冲走,很快又恢复平静。

      沈承安往前凑了半步,低头盯着马桶里的水面看。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像是在研究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去了哪里。看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看向顾灵雁,眼神里是明明白白的惊讶。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露出这么鲜活的表情。

      “淋浴在这边。”顾灵雁拉开淋浴间的玻璃门,“拧这个开关,热水冷水自己调。晚上你可以洗个澡。”

      沈承安点点头,目光扫过淋浴喷头,又落回马桶上,显然还在琢磨这个会自己冲水的东西。

      晚饭是顾灵雁煮的番茄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两人坐在餐桌边吃,沈承安拿筷子的姿势很标准,食指和拇指捏着,中指托着,是古式的握法。他吃得很慢,很安静,连吸面条的声音都没有,碗边干干净净,一点汤都没洒出来。

      吃完饭,他还主动把自己的碗端去厨房,放在水槽边。站在水龙头旁边犹豫了一下,学着顾灵雁的样子拧开,想洗碗,结果水溅了一身。

      顾灵雁连忙过去把水龙头关小:“我来洗吧,你去客厅坐。”

      沈承安站在旁边,看着她熟练地洗碗、擦桌子,眼神有点复杂。他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出声。

      ……

      入夜。

      顾灵雁把客房收拾出来,抱了一床干净的被褥放在床上。

      “你今晚睡这里。”她拍了拍床垫,“床软,睡着舒服。”

      沈承安站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床单,又按了按床垫。软乎乎的,往下陷一点,和他睡了二十多年的硬木板床完全不一样。他站在床边,没上去,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躺。

      顾灵雁以为他是认床,没多想,给他留了盏小夜灯,就回自己房间了。她还有论文资料要整理,坐在书桌前看了会儿竹简扫描图,又想起白天沈承安的种种反应,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她起身去客厅倒水。路过客房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里面没动静。她以为沈承安睡着了,轻轻推开门想帮他关灯。

      进屋一看,床上是空的。

      被褥被抱到了墙角。沈承安蜷缩在那里,背靠着墙,身上盖着薄被,头埋在膝盖里,已经睡着了。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身体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防备天敌的兽。

      这是他在山里养成的习惯。睡在墙角,背靠着实墙,才有安全感。床太软,太高,悬在半空,睡着不踏实。

      顾灵雁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落在他身上。他身形清瘦,缩在墙角,显得更小了。明明是个十八岁的成年人,此刻却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她没进去打扰他,轻轻带上门,退回自己房间。

      书桌摊着笔记本,是她平时记录学术观察用的。她拿起笔,想了想,在空白页写下一行字:

      第一天。他对所有现代事物都充满戒备,只有谈到文字和大梁时,眼神才会有光。像从千年前走出来的幽灵,踩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里,步步小心,处处茫然。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

      楼下的路灯亮着,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留下一串光影。城市的夜晚从不黑暗,永远有光,永远有声响。

      她想起山里的夜晚,黑得彻底,静得能听见虫鸣。想起老屋里墙上的刻字,想起山坡上他转头看过来的眼神。

      千年前的大梁,是什么样子?他脑子里装着的,又是怎样一个世界?

      顾灵雁轻轻叹了口气。

      路还长。这只是第一步。往后还有无数个第一天,等着他慢慢适应,也等着她慢慢解开谜题。

      夜色渐深。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墙角的呼吸声,和书桌前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两个来自不同时空的人,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开始了他们的同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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