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离山 这边三缺一 ...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顾灵雁就醒了。
山里的晨气重,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凉意。
她坐在木板床上缓了两分钟,昨晚掌心相触的触感还没完全散掉。契约已经定下,带沈承安走就不是随口一说的事。
他常年独居深山,对外界接触极少,法定监护人是他的父母,家里还有年迈的奶奶。按规矩,家属这关必须过。
她洗漱完,先去了村委会找老李头。老李头正蹲在村口石墩上刷牙,满嘴白沫,看见她过来,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李叔,跟您打听下沈承安家里的情况。”顾灵雁站在路边,“他奶奶身体怎么样?家里能主事吗?”
老李头吐掉嘴里的漱口水,用手背抹了抹嘴。
“老太太七十八了,耳朵半聋,腿脚也不利索,一年到头出不了几次院子。主事是做不了主的,家里大小事本来就没什么事。他爹妈在广东打工,好几年没回来了,顶多过年打个电话。”
“那我想带沈承安走,跟他奶奶说有用吗?”
“有用没用的,你去说一声呗。”老李头嗤了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老太太自己都顾不过来,哪管得了孙子。你愿意带就带,给口饭吃,她估计巴不得。就是他爹妈那边,你最好也打个招呼,省得以后回来闹。”
顾灵雁点点头。她从老李头那儿要了沈父的手机号,抄在便签纸上,折好放进兜里。
沈家在村东头最里面,位置偏,院子也小。顾灵雁走过去的时候,院门虚掩着,两块旧木板拼的门,连个锁都没有。她抬手敲了两下,里面没人应,轻轻一推就开了。
院子扫得很干净,墙角种着一畦葱,旁边搭了个破竹棚,养着三只老母鸡。正屋的门敞着,里面光线暗,能听见碗筷轻轻磕碰的声音。
“奶奶,在家吗?”顾灵雁站在院子里问了一声。
屋里的动静停了停。过了几秒,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传出来:“进来吧。”
她掀着布帘走进屋。屋里弥漫着一股熬草药的味道,混着点馊饭味,闻着发闷。靠墙摆着一张掉漆的八仙桌,桌边坐着个白发老太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端着碗喝粥。桌上就一碟腌萝卜,连两个菜都没有。
老太太抬眼扫了她一下,眼神浑浊,没什么神采:“你是昨天来的那个干部?”
“我姓顾,来做文物普查的。”顾灵雁站在桌边,没坐下,“今天过来,是想跟您说下沈承安的事。”
听到孙子的名字,老太太舀粥的勺子顿了顿,没抬头:“那娃又闯啥祸了?”
“没有闯祸。”顾灵雁语气平缓,“我想带他去城里住一段时间,做个检查,再学点手艺。以后能有个正经活路,不用总在山里放羊。费用都我出,不用家里拿钱。”
老太太终于抬起头。她脸上皱纹很深,眼皮耷拉着,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慢。她打量了顾灵雁好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喝粥,呼噜呼噜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就是个闷葫芦。”老太太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东西,“从小到大不说话,不认人,跟个傻子似的。带出去也是给人添麻烦。你们谁爱带走就带走,给口饭吃就行,我没意见。”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送走的不是亲孙子。
顾灵雁看着她的手,老太太握着筷子的手很用力,骨节凸出来,皮肤皱得像干树皮。她的目光落在桌角,眼神空荡,像是扛了太久,早就扛不动了,连抱怨都没了力气。
屋里静下来。院子里的鸡叫了一声,咕咕的,衬得屋里更空。
布帘忽然被掀开,沈承安走了进来。
他应该是刚从后山回来,裤脚沾着露水和草屑,手里还握着半截赶羊的树枝。看见屋里的顾灵雁,他脚步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两秒,又转向桌边的奶奶。
老太太没看他,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拿起桌边的粗布擦嘴。
沈承安站在原地,看了老太太几秒。然后他屈膝,直直跪了下去。
动作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按在身前,俯身,额头平稳地触到地面。不是乡下晚辈磕头的随意姿势,是规整的古礼,稽首,一步到位,姿态端正得和这间破败的土屋格格不入。
顾灵雁站在旁边,呼吸下意识放轻了。
老太太擦嘴的动作猛地停住。
她背对着沈承安,肩膀僵了。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孙子。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没发出声音。浑浊的眼尾慢慢泛起红,水光浸在皱纹里,没掉下来。
她就那么看了他几秒,忽然又转回去,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声音哑沉沉的,带着点刻意的不耐烦:“走吧走吧。去城里比在山里强。别回来了。”
沈承安没起身,又伏身叩了一次,才缓缓站起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难过也不舍,好像只是做完了一件该做的事。他退后半步,站到顾灵雁身侧,目光落在她脸上,安安静静地等她拿主意。
老太太始终没再回头。她端起摞好的空碗,转身进了灶房,脚步有点晃。灶房里传来舀水声,哗啦啦的,盖住了所有别的动静。
顾灵雁看了眼灶房的方向,又侧头看了看身边的人。沈承安垂着眼,长睫毛投下一点阴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着。
“我们走吧。”顾灵雁在灶台上放了一沓钱,轻声说。
沈承安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院子的时候,顾灵雁回头看了一眼。屋门口没人,布帘被风掀得轻轻晃。老太太自始至终没出来送。
……
从沈家出来,顾灵雁没立刻收拾行李。
老太太的同意不作数。从法律上讲,沈承安的法定监护人是他的父母。要带他离开,必须取得他父母的授权,哪怕只是口头同意,也要留好录音凭证。
她回了村委会的住处,沈承安跟在她身后,一路没出声。进了屋,他就自觉走到墙角的板凳边坐下,背靠着墙,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不四处乱看,也不碰屋里的东西,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顾灵雁掏出那张抄着手机号的便签纸,坐在桌前。她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多,按说工厂里该是上班时间。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快要自动挂断,那边才接起来。背景很吵,哗啦啦的洗牌声,男人女人的说笑声,还有拍桌子的吆喝,乱糟糟的一团。
“喂?谁啊?”一个男人的声音,烟酒嗓,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请问是沈建国先生吗?”顾灵雁问。
“是我。你谁啊?有事快说,忙着呢。”
“您好,我姓顾,现在在西坳村。想跟您谈谈沈承安的事。”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随即男人的声音更冲了:“承安?他又咋了?弄坏人家东西了?我跟你说啊,我们两口子在外头打工不容易,一个月赚不了几个钱,没钱赔。有事你找他妈说去,或者找他奶奶。”
顾灵雁握着手机,心慢慢发凉。她稳住语气,按之前想好的说辞开口:“不是赔偿的事。是这样,我们这边有个针对自闭症青少年的公益康复项目,免费提供培训和生活照料。我看沈承安符合条件,想带他去城里参加项目。所有费用都由机构承担,就是需要跟您确认一下,征得您的同意。”
“免费的?”男人的语气立刻变了,警惕里带着点狐疑,“不用我们出钱?”
“不用。食宿、培训费全免。项目每个月还有一点营养费补贴,直接给到孩子。”
这话刚落,电话那头的态度瞬间热络起来。男人的声音带着笑,讨好的意味很明显:“哎呀,原来是公益机构的好心人啊!你看这事儿,真是太感谢了。我们家承安命苦,从小得这个病,我们当爹妈也揪心,就是没钱治,没办法才扔在老家。既然有这好事,那肯定得去啊!都是为了孩子好嘛。”
背景里的麻将声还在响,有人催了一句“快点出牌”,男人含糊地应了声“马上”,又对着电话说:“你直接带他走就行,不用客气。他奶奶那边我回头打电话说。那啥……营养费是按月打吗?打我卡上就行,我帮他存着。”
顾灵雁听着他虚伪的腔调,听着背景里清脆的麻将碰撞声,默默攥紧了拳头。
“费用会直接用于孩子的生活和培训。”她没接他的话,“我这边录个音,确认您同意沈承安参加项目、由我暂时照料,可以吗?”
“可以可以,完全可以!”男人答应得干脆利落,“你们是好心人,我们绝对放心。那啥,没事我先挂了啊,这边三缺一等着呢。孩子就拜托你了,多费心啊。”
电话挂得很快。最后一声响,是麻将牌重重拍在桌面上的脆响。
顾灵雁慢慢放下手机。
屋里很静。墙角的沈承安一直看着她,从她拨电话开始,目光就没移开过。他眼神很平,没有期待,没有紧张,也没有失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他父母是什么样子,他大概比谁都清楚。
顾灵雁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晨光从窗户缝里斜进来,一道亮线落在他脚边。他坐在阴影里,面无表情。
可顾灵雁看着他,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直接的、没由来的酸涩。
二十多年,就在这座大山里长大。父母常年不归,奶奶无力照料,村里人把他当傻子、当怪物。
他一个人放羊,一个人在墙上刻字,守着一肚子没人能懂的古文字,守着一个没人相信的“大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如果她没来,他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过去了?在山里放一辈子羊,到老了,和那栋破屋一起烂在土里。
没人知道他会写失传了一千四百年的宫廷密文,没人知道他脑子里装着一整个覆灭王朝的碎片。
顾灵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都谈好了。”她声音放轻了些,“我们今天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就走。”
沈承安抬起头,看着她,慢慢抬起手,轻轻抓住了她的衣角。
他的手很凉,力度很轻,只捏着一点布料,小心翼翼的,像怕弄坏了一样。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碰她,不是昨天拉她手腕的急切,是带着点不安的、试探的依赖。
顾灵雁低头看着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掌心布满薄茧,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
她就那么站着,任由他捏着。
“你回去收拾东西。”过了会儿,顾灵雁说,“衣服、常用的东西,都带上。”
如果不是因为现在时间不早了,交通不便,顾灵雁现在立刻就要带他离开。
沈承安闻言松开手,站起身。他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见顾灵雁还站在原地,才掀开门帘出去了。
中午过后,沈承安拎着个布包回来了。
包是旧的,蓝布缝的,看着有些年头了。里面装得很薄,顾灵雁扫了一眼,也就两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块磨得光滑的尖石头,应该是他平时刻字用的。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就这些?”顾灵雁问。
沈承安点头。
他在山里活了二十多年,全部家当就这么一小包。没有玩具,没有书本,没有照片,什么都没有。
顾灵雁没再说什么。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装进登山包,又去跟老李头道别。老李头听说她真要带沈承安走,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说也好,总比在山里耗着强。
傍晚的时候,两人坐在村委会门口的石头上,等着天黑。
山里的日落很慢,橙红色的光铺在远处的山头上,一层一层晕开。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沈承安坐得很直,望着远处的山,没说话。
顾灵雁侧头看他。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在想这座山,还是在想他的大梁。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山坡上,她念出那句诗的时候,他转头看过来的眼神。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现在,她真的要把他带出这片山了。
前路是未知的。她不知道把他带进城市、带进她的生活,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他能不能适应,不知道这套古文字背后到底藏着多少秘密,更不知道这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最后会走向哪里。
可她知道,从她答应带他走的这一刻起,很多事就已经不一样了。她带出去的不只是一本活字典,不只是论文的突破口。
是一个在山里困了二十多年的人。
风卷着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碎草叶。
沈承安忽然转过头,看向顾灵雁。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的单音。
是古语。
顾灵雁听清了。
他说,归。
顾灵雁看着他的眼睛,很久之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我们走。”
暮色慢慢沉下来,将整座山村裹进昏暗中。远处的山峦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像沉睡了千年的剪影。
明天天一亮,他们就离开这里。
山还是那座山,刻字还在墙上。
只是放羊的年轻人,要跟着一个能读懂他文字的人,走向山外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