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一堂课 我、你、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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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顾灵雁准时醒了。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里没人。客房的门开着，墙角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摆在那里，像部队里叠出来的豆腐块。沈承安不在屋里，阳台上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走过去，看见沈承安站在阳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楼下的小区。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头发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凌乱。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对着顾灵雁微微颔首，动作规规矩矩，是晨起问安的意思。
“早。”顾灵雁打了个招呼，转身去厨房煮豆浆，“先吃饭，吃完我们开始上课。”
沈承安跟到厨房门口，站在门框边看着她忙活。他想帮忙，又不知道该碰什么，手垂在身侧，微微蜷着。
顾灵雁回头瞥见他的样子，指了指餐桌：“去坐着等，很快就好。”
他依言退回去，端端正正坐在餐椅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直到顾灵雁把豆浆和包子端上桌，他才微微欠身，等顾灵雁先拿起筷子，才慢慢拿起自己的那份。
吃饭的过程很安静。沈承安吃得很慢，包子咬得很规整，掉在桌上的碎屑都捡起来吃掉了。喝完豆浆，他还把碗底舔了一下，动作自然，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不论是大梁还是山里，粮食都金贵，浪费是天大的罪过。
顾灵雁假装没看见，低头喝自己的豆浆。她心里已经盘好了教学计划。
本来想一上来就切入密文系统，把他知道的字音、字义都整理出来，可昨天一天看下来，他连基本的现代生活常识都没有，连“电灯”“水龙头”都要从头学起，直接聊学术显然不现实。
先学日常用语。先让他能听懂普通话，能说简单的句子，能在这个世界正常生活。剩下的，慢慢来。
吃完饭，顾灵雁把餐桌收拾干净，从书房拿了个小白板和马克笔，摆在桌上。她拉过椅子坐下，看向对面的沈承安。
“从今天开始，我们每天上午学两个小时。”她语速放慢，吐字清晰，“先不学那些古文。先学现在人说的话，叫普通话。学会了，你出门买东西、问路，都能用。”
沈承安点点头。他听不懂“普通话”三个字，但大致明白意思。他坐得更直了些，眼神落在白板上，像个认真听讲的学生。
顾灵雁先从身边的东西教起。她指了指桌子：“桌子。”
沈承安跟着念，发音有点别扭，却咬得很准：“桌、子。”
“椅子。”
“椅、子。”
“杯子。”
“杯、子。”
他学得很快，记性也好，教过一遍的音，再指给他，基本都能说得顺溜。
顾灵雁有点意外，本来以为要反复教很多遍，没想到他接受度这么高。
教了几个日常物件，顾灵雁拿起桌上的手机，想教他这个最常用的东西。她把手机放在两人中间，点了点屏幕：“手机。”
沈承安的目光落在手机上，眼神瞬间变了。
他往后微微倾身，浑身绷紧，像看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
昨天顾灵雁拿这个东西拍照、打电话，他就觉得不对，只是没敢问。此刻近距离看着黑亮的屏幕，他眉头紧蹙，眼神里带着警惕，还有一点深藏的恐惧。
顾灵雁没察觉他的异样，按了下电源键。屏幕亮了，锁屏壁纸是她上次去考古工地拍的竹简照片，清清楚楚映在屏幕上。
“你看。”她把手机往他那边推了推，“这里面能存照片，能跟远方的人说话。”
话音刚落，沈承安猛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一大步，差点带翻身后的椅子。他脸色发白，盯着手机屏幕，眼神里满是惊恐，像是在看什么邪祟妖物。
顾灵雁愣住了：“怎么了？”
沈承安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串急促的古语。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慌乱，大意是说这东西能把人的影子封在里面，是摄魂的妖术，碰不得。
顾灵雁哭笑不得。
她拿起手机，当着他的面，点开相机，切换到前置摄像头。屏幕里立刻出现了她的脸，清清楚楚，连眉毛的纹路都看得见。
沈承安吓得又往后退了半步，贴到了墙上，手都握成了拳。
“不是妖术。”顾灵雁耐着性子解释，又用古语慢慢说了一遍，“这是镜子。不对，比镜子还清楚。能把样子画下来，存在里面，不是吸魂魄。你看，我人好好的。”
她对着屏幕摆了摆手，屏幕里的人也跟着摆手。
沈承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神从惊恐慢慢变成困惑。他看看屏幕里的顾灵雁，又看看站在眼前的真人，反复比对了好几次，才慢慢放松了一点。
顾灵雁冲他招招手：“过来，你试试。”
他犹豫了半天，才一步一步挪过来，站在离桌子半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
顾灵雁把摄像头转过去，对准他。
屏幕里出现了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只是脸色偏白，眉头还微微皱着，眼神带着点茫然。
沈承安胸前快速起伏。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屏幕里的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他又偏了偏头，屏幕里的人同步偏头。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才慢慢伸出手，快要碰到屏幕的时候，又缩了回去，像是怕被烫到。
“没事，碰不坏。”顾灵雁说。
他这才用手轻轻碰了一下屏幕。冰凉的，光滑的，里面的人影没动，也没出来。不是妖术。
沈承安收回手，站在原地，眼神复杂。他还是没法理解，这么小一个铁片子，怎么能把人装进去。但他至少知道了，这东西不伤人，是顾灵雁常用的物件。
“记住了，这个叫手机。”顾灵雁又重复了一遍。
“手、机。”沈承安跟着念，声音还有点瓮。
教完手机，一上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顾灵雁喝了口水，决定进入下一个重点——人称代词。这是日常交流的基础，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她放下水杯，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顿：“我。”
沈承安看着她，没立刻跟着念，眼神里有点疑惑。
“我。”顾灵雁又指了指自己，重复了一遍，然后抬手指向他，“你。”
她反复做了三遍，指着自己说“我”，指着他说“你”，动作简单明了。
沈承安皱着眉，像是在琢磨这两个字的意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灵雁以为他没听懂，准备换个方式解释的时候，他才慢慢抬起手，指向自己。
他没有说“我”。
他张了张嘴，吐出一个低沉的古音。
发音很短，只有一个音节，带着谦卑的尾调。顾灵雁对这个字太熟悉了。在北梁密文里，这个字是最常见的自称，用于下对上、卑对尊，翻译成现代汉语，相当于“臣”，或者“仆”。
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自称。
顾灵雁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沈承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之前不是没猜测过他的身份——能完整传承宫廷密文，知道“大梁”，举止规矩，礼数周全，大概率是北梁王室的后裔，说不定还是近支。
可猜测归猜测，当他自然而然地用“臣”来自称时，冲击力还是远超想象。
这不是简单的语言传承。这是一整套身份认知、等级观念、礼仪体系，全都刻在了他骨子里。
他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了比她低一等的位置上。他跟着她走，听她的话，不是因为平等的交易，而是在他的认知里，能读懂大梁文字的人，身份必然比他尊贵。
顾灵雁忽然觉得有点沉重。
她之前以为，教学只是教语言、教文字，最多再教教生活常识。可现在她才明白，她要做的远不止这些。她要拆掉的，是他脑子里扎根了二十多年的等级制度；要重塑的，是一整套和他原本认知完全相悖的世界观。
现代社会讲平等，没有君臣，没有主仆。没有谁天生就该低人一等。
这些话，她现在说给他听，他也听不懂。
顾灵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波澜。她拿起马克笔，转身在小白板上写下一行字：我——顾灵雁。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她指着字，又指了指自己：“我，顾灵雁。”
然后她在旁边写下第二行：你——？
问号画得很清楚。她放下笔，转过脸看向沈承安，手点在那个问号上。
“你呢？”她放慢语速，用古语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你是谁？”
不是问他的名字。她知道他叫沈承安。
她问的是，在他自己的认知里，他是谁。
沈承安的目光落在白板上，停在那个问号上。他沉默了。
屋里很安静，窗外传来楼下小区里的说话声、小孩的哭闹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又遥远。
他站在那里，脊背依旧挺直，却微微垂着眼，长睫毛投下一点阴影。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说出那个字。
他的身份，他的来历，他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没法说，也说不清。说出来，没人会信。说了，只会被当成疯子。
顾灵雁看着他的样子，没再追问。
她知道急不得。
这不是一堂课能解决的事。不是学会几个词、几句话就能抹平的差异。一千年的鸿沟，横在他们中间，不是几道刻痕、几句诗就能跨过去的。
她拿起笔，在问号后面，慢慢写下三个字：沈承安。
字迹落下，她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字：“你，沈承安。”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我，顾灵雁。我们是一样的。不用称臣，不用低头。”
沈承安抬眼看向白板，看着那三个字，又看向顾灵雁。眼神里有困惑，有不解，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一样的？
怎么会一样呢。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一样。和村里的孩子不一样，和爹妈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脑子里装着别人没有的东西，记着别人听不懂的话。他是异类，是怪物，是不该存在的人。
可眼前这个女人，说他们是一样的。
顾灵雁没再多解释。有些道理，说再多没用，得慢慢感受。
她擦了擦白板，重新写下“我”和“你”两个字。
“再念一遍。”她说，“我。”
沈承安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终于跟着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
“你。”
“你。”
发音还有点生涩，却比之前顺了很多。
顾灵雁看着他，心里轻轻舒了口气。
很难。真的很难。
语言可以学，常识可以教，可刻在骨子里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过来的。往后还会有无数次碰撞，无数次分歧，无数次她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在他那里惊世骇俗。
这只是第一堂课。
是他学习现代生活的第一步，也是她走进他世界的第一步。
往后的路还长。
窗外的太阳慢慢升高，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白板上，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沈承安的目光落在白板的字迹上，眼神认真，带着点茫然，却没有退缩。
顾灵雁拿起笔，在“我”和“你”后面，又加了一个字：“我们。”
她指着字，看向他。
以后的路，两个人一起走。
不管是他适应这个时代，还是她解开大梁的谜题，都不是一个人的事了。
第一堂课，在两个字的反复诵读中，慢慢走向尾声。
漫长的改造，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一堂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