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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放孔明灯 人心因利相 ...

  •   三号会议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卷着窗外梧桐叶的清香气扑在脸上。

      沈承安的手攥成拳头,一直出着薄汗,直到走出几步远,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了些。方才在屋内对着四位教授侃侃而谈的笃定散去,余下几分后知后觉的局促——他初来乍到,本不该那样锋芒毕露,可一听见张教授话里对顾灵雁论文的质疑,便忍不住站了出来。

      顾灵雁侧过头看他,廊灯把他侧影的轮廓描得柔和,长睫垂着,还带着点方才对峙后的余悸,却偏偏在学术场上字字千钧,连几位深耕北梁文化数十年的教授都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声音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沈先生今日大杀四方,想要什么奖励?尽管提。”

      沈承安抬眸看她,眼里还蒙着点未散的怔忡,听见这话耳尖先热了热,轻轻摇头:“此事因我而起,本是分内之事,何谈奖励。能帮你解决这桩麻烦便好。”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我总给你添麻烦,害你被人非议,这次总算没拖后腿。”

      “说什么傻话。你表现得很好,甚至有些超乎我的预料。”顾灵雁笑着捏了捏他的手,脚步顿在楼梯口。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斜切进来,在两人脚下铺出一道金芒,连空气里都浮着细碎的尘光,“你怎么想到要调这几个学生的论文来看呢?”

      沈承安垂了垂眼,缓缓道:

      “我读《孙子》有云: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而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今日诸位先生心中,仍存对我的疑虑。我若只靠口舌辩解,难以消弭猜忌。与其苦苦自证,不如拿出实实在在的裨益。我将文稿之中的疏漏点破,那些未被世人察见的器物线索、文字考辨,于他们而言,便是可以深挖的学术功业。”

      他抬眼望向顾灵雁,目光清明:“如此一来,我们便是同在一舟。倘若他们执意追究、告发我的异样,这些难得的考据见解便无法落地,他们也会错失这份学术收获。可若是暂且放下对我身世的追问,去复核实物、订正文章,人人皆可得益。纵使心底怀疑仍在,投鼠忌器,便不会轻易发难。”

      落日穿过玻璃窗,落在沈承安脸上,映出那一份自庙堂之中沉淀下来的审慎谋略。

      顾灵雁眼底浮起几分心疼,轻轻叹了口气:“处在你如今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这已经是最聪明的权宜之策,换作是我身处你的处境,未必能想得这般周全。”

      沈承安听见这番全然的体谅与肯定,差点落下泪来:“只是此法终究是权宜,我心中亦知其中隐患。人心因利相合,利尽则易散。”

      顾灵雁叹口气将人揽进怀里:“你看得通透。利害可以暂时压下猜忌,却无法真正消解怀疑。日后若是没有新的考据发现,或是横生别的变故,这条‘同舟’的路,确实会生出风波。”

      她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但好在这不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船。真有那么一日风浪来袭,我绝不会叫你孤身一人去抵挡。我们可以趁着这得来不易的缓冲时间,慢慢想更稳妥的法子。”

      沈承安抬眼看向她,心口沉甸甸的郁结缓缓散开。

      顾灵雁不愿让这沉重的思虑困住黄昏的时光,松手将人放开,眉眼一弯,主动岔开话题:

      “好了,这些来日方长的难题先搁下。我之前跟你说过,等有空了带你去放孔明灯。还记得吗?”

      沈承安猛地一怔。

      那还是好些天前的事了。两人去吃火锅,邻座有个玩气球的小朋友,他远远望见球囊乘风浮起,一时错把气球认作了孔明灯。顾灵雁当时忍着笑说那不是孔明灯,等有空了定要带他去放真正的。

      他那时刚适应现代生活不久,事事新鲜又处处拘谨,听过便也放在了心底,只当是她一句安抚的玩笑话,竟不知她牢牢记到了现在,还特意选在评估结束这天,作为放松庆祝。

      他轻轻点头:“记得。”

      “走,现在就去。”顾灵雁拉着他往楼下走,步伐都轻快了些,“市区五环内禁放孔明灯,我开车带你去京郊的潮白河畔,那边有专门划定的燃放区。这会儿过去刚好赶上日落,等天全黑下来,灯点起来才最好看。”

      沈承安被顾灵雁感染,也雀跃起来。

      他从小在深宫长大,逢元宵、上元佳节,宫里也会燃放天灯祈福,可那些灯都是内务府造办处特制的,硕大华丽,描金画彩,由内侍擎着高高悬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灯杆上。他隔着重重殿宇远远望一眼,只看得见一片昏黄的光,连灯上的纹样都看不清,更不必说亲手触碰、亲手放飞了。

      两人快步下楼,不多时就坐进了车里。

      车子平稳地驶出校园,顺着二环路往东边开。晚高峰刚过,车流不算拥堵,窗外的街景渐渐从林立的玻璃高楼变成连片的行道树,再往外,便是开阔的郊野风光。夕阳沉到地平线下,把半边天染成熔金的颜色,连云彩都镶着橙红的边,像极了他记忆里大梁皇城的晚霞。

      沈承安侧脸贴在车窗上,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掠过的暮色。过了会儿,他忽然轻声开口:“你们这的孔明灯和我们那时的一样吗?”

      “一会儿你摸摸就知道了,现在的都是拷贝纸做的,轻得很,风一吹就起来。”顾灵雁说着,打了转向灯拐下主路,“快到了。”

      车子顺着乡间小路又开了一段,眼前忽然开阔起来。潮白河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银光,河畔的空地上亮着串串暖黄的串灯,已经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着。天上飘着十几盏昏黄的孔明灯,慢悠悠地往天上飘,像撒在墨色绸缎上的碎星,随着晚风轻轻晃。

      “到了。”顾灵雁停好车,解开安全带,“下车吧,咱们先去挑灯。”

      两人下了车,晚风带着河水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裹着点草木的清香,比市区里凉了好几度。

      沈承安抬头望着天上飘着的点点灯火,一时间竟有些失神。宫里的天灯庄严华丽,却隔着宫墙和礼数,远得像在天上。可眼前这些灯,简简单单的素白纸糊的,上面写着各色各样的潦草字迹,被不同的人捧着,带着不同的期许升上天去,反倒格外动人,带着扎扎实实的人间烟火气。

      “好看吧?”顾灵雁笑着拉了拉他的手,指着不远处的小摊子,“走,去挑两盏。那边还有卖热饮的,我去给你买杯暖手。”

      卖灯的是个和蔼的老大爷,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孔明灯,有素白的,也有印着吉祥纹样、卡通图案的,旁边竹篮里放着成捆的蜡烛,还有一筒五颜六色的马克笔。

      顾灵雁挑了两盏最大的素白纸灯,又拿了两支黑色马克笔,付了钱转头递给沈承安一支:“来,写心愿。写什么都行,事业、健康、心愿,哪怕写想吃什么都可以,心诚则灵。”

      沈承安接过马克笔,捏着轻飘飘的塑料笔杆,有些不太适应。他用了一辈子毛笔,握惯了狼毫羊毫,轻重提捻皆有章法,这塑料笔杆轻得发飘,反倒有些无从下手。他蹲在草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孔明灯平铺开来,握着笔想了许久,却迟迟没有落下。

      顾灵雁也蹲在他旁边,见他皱眉思索的认真模样,忍不住笑:“怎么,心愿太多,不知道写哪个好了?”

      “不是。”沈承安摇摇头,笔尖终于缓缓落下。他的字本就极好,瘦劲清逸,带着魏晋风骨,虽是用马克笔写的简体字,却依旧笔锋藏韵,一笔一画都格外端正。

      顾灵雁凑过去看,只见灯面上工工整整写着八个字:

      岁岁安澜,岁岁相逢

      前半句是家国天下的惯常祈愿;后半句却是藏了又藏的心事,落笔的时候,连指尖都在发颤。

      她心口猛地一跳,抬眸看向沈承安。他正好也转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

      她没有忘记,沈承安终究不属于这个时代。一年多以后,时机一到,他便要回到千年前的北梁,回到那个属于他的乱世。

      “岁岁相逢”,多么温柔滚烫的期许,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整整千百年的时光鸿沟。这盏灯可以乘风飞上夜空,可时光不能回头,过往无从跨越。这份心愿越是真挚,就越像一碰就碎的泡影。

      沈承安像是被看穿了心底秘密,耳尖瞬间红透,慌忙移开视线,盯着地上的草叶,低声道:“随便写的。都是祈福的话。”

      顾灵雁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泪,她多希望这一纸灯上的祈愿真的能够应验,可心底清清楚楚地知道,来日别离早已悬在前方。

      喜悦是真的,那股堵在胸口、无可奈何的酸楚,亦是真的。

      她也提笔在自己那盏灯上写了起来。她的字利落潇洒,带着学者的清朗劲,同样是八个字:

      山河无恙,所愿皆得

      沈承安悄悄抬眼瞥了一下,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他想,她的“所愿”里,肯定会有一点,是关于自己的。

      写好了心愿,顾灵雁跑去旁边的流动餐车买了两杯热红豆沙,递给他一杯:“先暖暖手,河边风大。”

      沈承安接过纸杯,掌心瞬间传来温热的触感。他喝了一口,豆沙熬得细腻绵密,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心底。他在大梁时也喝过豆沙甜汤,却总带着宫里的精致匠气,不如这样朴素的一杯,来得暖人。

      两人捧着灯走到河边专门的燃放区,工作人员过来帮忙检查了蜡烛固定情况,又教了他们放飞的要领。

      顾灵雁扶着灯的左侧,沈承安扶着右侧,两人半蹲在地上,看着打火机的火苗点燃蜡烛芯,橘红色的火苗慢慢烧起来,温热的空气一点点灌满纸灯,灯罩渐渐鼓胀起来,带着点向上飘的力道,轻轻扯着两人的手。

      “准备好了吗?”顾灵雁抬头问他,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沈承安点点头,手指隔着薄薄的纸壁,仿佛能触到她的温度。

      “一、二、三——松手。”

      两人同时松开手,那盏孔明灯晃晃悠悠地升了起来,起初飞得有些慢,被晚风一吹,便渐渐稳了,越过树梢,越过河面,往深黑的夜空里飘去。暖黄的光在风里微微摇曳,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混在满天星子里,几乎要分不清了。

      沈承安仰着头,目光一直追着那盏灯,直到它飞得很远很远,化作天边一个模糊的光斑,才缓缓收回视线。他侧脸的轮廓被远处的串灯勾出柔和的边,眼底盛着漫天星火,澄澈动人。

      “和宫里的天灯,不一样吧?”顾灵雁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夜空,轻声问道。

      “很不一样。”沈承安点点头,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宫里的天灯,是给上天看的,是礼制,是排场。可这里的灯……是给自己看的。每个人的心愿都写在上面,捧着它的时候,就像捧着自己的一点念想。”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她:“这样更好。”

      顾灵雁听着,心里泛起一阵的酸涩。她能想象出那样的场景:红墙黄瓦,衣冠济济,他站在群臣之列,一身蟒袍玉带,望着高高在上的天灯,听着百官的叩拜声,心里却未必有半分暖意。深宫似海,他生来便是皇子,看似尊贵无极,实则步步惊心,连放一盏灯的自由都没有。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以后有空都带你来放。想写什么心愿就写什么,想放多少就放多少。不用守规矩,不用讲排场,就我们两个人。”

      沈承安心头一震,转头看她。夜色里,她的眉眼清晰又温柔,正认认真真地望着自己,眼里的光灿如繁星。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什么话都显得多余。风卷起她的发丝,轻轻扫过他的脸颊,带着点淡淡的柑橘香,和昨晚她发间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替她把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手指触到她耳廓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

      沈承安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脸颊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泛着浅粉。他慌乱地别过头,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心脏咚咚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他方才只是看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了,便想也没想伸手去拢,等反应过来,已经唐突了。

      顾灵雁也愣了愣,随即唇角慢慢扬起来,眼底漾开满满的笑意。她没说话,也没拆穿他的窘迫,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天上飘着的点点灯火。

      身边不时有人笑着跑过,孩童举着小灯嬉闹的声音,情侣低声呢喃的声音,混着河水哗哗的流淌声,拼成一片温热的人间烟火。

      沈承安站在这片喧嚣里,身边站着顾灵雁,心里异常安稳。他从前在宫里,总觉得日子漫长又孤寂,皇位、权谋、家国天下,像一座座山压在肩上,喘不过气。可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遇上她,竟第一次觉得,原来日子可以这样轻松,这样暖。

      又站了许久,夜渐渐深了,河边的人少了些,风也更凉了。顾灵雁见他鼻尖都冻得有点红,便拉了拉他的手:“走吧,回去了。再晚该着凉了,明天你还得接着看资料呢。”

      沈承安点点头,跟着她往停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夜空。那些孔明灯还在慢悠悠地飘着,带着无数人的心愿,往更远的地方去。

      “在想什么?”顾灵雁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在想,”沈承安轻声说,“那些载着心愿的灯,最后会落到哪里去呢?”

      “会落到风里吧。”顾灵雁笑了笑,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柔,“心愿到了天上就够了,灯落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许愿的时候,是真心的。”

      沈承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慢慢往停车的方向挪。

      回到车上,顾灵雁开了暖风。车子缓缓驶离河畔,往市区的方向开。夜里的路很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沈承安坐在副驾,许是今天累了一天,耗了不少心神,没一会儿便靠在车窗上,慢慢睡着了。

      顾灵雁察觉到他呼吸变得绵长,侧头看了一眼。他闭着眼睛,长睫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头舒展着,睡得很安稳,卸下了白日里的拘谨和学术场上的锐利,只剩下点少年气的温顺。她心里一软,悄悄把车速放慢了些,又调低了空调的风速,怕冷风直吹醒他。

      顾灵雁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着一身破烂衣衫坐在石头上放羊,对自己的到来警惕又茫然。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不过短短半年,这个人会这样走进自己的生活,占据自己的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路面。

      没关系,慢慢来。

      就像那盏慢慢升起的孔明灯,只要风是对的,总有一天,会飞到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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