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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学校评估 我之前的质 ...
沈承安逃回卧室后,反手就关上了房门。刚刚那一下拥抱带来的燥热感怎么都消不下去,耳朵尖还红得发烫,心脏咚咚跳得厉害。顾灵雁在门外喊他出来吃饭,他只隔着房门含糊应了几句,说自己暂时不想出去。
顾灵雁站在门外一听就明白了,知道他是被刚才的举动弄得尴尬害羞,也就没有继续敲门逼他。她拿出手机联系酒店前台,点了不少精致菜品和热汤,让服务员直接送到卧室里给他。
夜色慢慢沉下来,客厅只开了一盏柔和的落地灯。顾灵雁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望着窗外夜色下的故宫,就这么一直等到深夜。中间她有点担心,怕他会不会身体不舒服,好几次走到卧室门口出声确认情况,每次都能听到沈承安好好的回应,她才放下心。
又一次搭话之后,卧室里传来沈承安带着困意的声音:“灵雁,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顾灵雁看了眼时间,才想起明天一早还要带沈承安去学校做评估,不能熬太晚。她对着房门应了一声,便回主卧睡觉了。
一夜过去,天渐渐亮了。清晨的金色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洒进套房,顾灵雁从主卧走出来,看见沈承安已经等在客厅。昨晚那副羞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已经完全不见,神态温和从容,看见她出来,便笑着跟她打了招呼。顾灵雁一眼注意到他肩上多挎了一个包,不由得有些好奇。
“你这包哪来的?里面装了什么?”顾灵雁走上前看向那个包。
沈承安稍稍侧过身子,手按住包带,眼里带了点小调皮,摇摇头:“保密。”
顾灵雁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这人越来越有趣,便笑着没有再多问。两人在酒店餐厅吃完早餐,一起走出酒店大门。路边,范叔正毕恭毕敬站在顾灵雁那台旧车旁边,是顾灵雁昨晚睡前特意给他打了电话,让他今早把这辆车开过来。
沈承安又看向范叔,不动声色打量了他几眼。范叔见两人走过来,上前很客气地帮沈承安拉开副驾车门。
“谢谢。”沈承安微微点头道谢,弯腰坐进车里。
顾灵雁坐上驾驶位,启动车子,平稳地驶离酒店,往学校开去。
阳光穿过梧桐枝叶的缝隙,在教学楼前的石板地面投下大片斑驳晃动的光影。
顾灵雁与沈承安并肩走在石子小径上,两道影子紧紧依偎在地面。沈承安一路沉默,眉宇间压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心事。顾灵雁脚步顿住,伸手拉住了他。
“紧张?”
沈承安轻轻点头:“嗯,有一点。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开口说话了。”
顾灵雁柔和地弯起唇角,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安抚道:“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沈承安垂着眼帘,声音微微发紧,带着一丝哽咽:“嗯。”
就在这时,学院秘书恰巧路过,瞥见二人,主动开口招呼:“灵雁,你到了。几位教授已经在三号会议室等候,陈老师也在里面。”
“好,辛苦您了。”顾灵雁含笑应声,握紧沈承安的手,继续迈步向前。
两人并肩穿过长廊,抬手推开了三号会议室的门。
屋里坐了四个人。主位上是李院长,旁边是陈维远,张教授坐在右侧靠窗的位置,左手边还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银边眼镜的女教授,顾灵雁认得她——语言学系的林淑华,是系里公认的“活字典”,专攻古汉语音韵与文字训诂。
四位教授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承安身上。
没有寒暄。李院长抬手示意他们坐下,开门见山:“顾灵雁,今天我们按照上周会议的决议,对沈承安先生的语言能力做一次初步评估。流程很简单,我们先了解他的背景和语言习得路径,再进行定向测试。全程录音录像,留档备查。”
顾灵雁点头,在沈承安旁边坐下。桌面上摆着几样东西:两卷青铜铭文的拓片复制件、一份竹简照片的打印件、还有一张白纸和一支笔。
张教授率先发越问,语气比上次在会议室里缓和了些容易,但锐利不减:“沈先生,顾灵雁说你对北梁密文有很深的造诣。我想问,你最初接触这些文字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途径?”
沈承安沉默了几秒。这是意料之中的问题。顾灵雁提前跟他演练过——所有关于“来历”的问题,只需一句统一答案:“家里有祖传的抄本,从小看,就记住了。”不用解释更多,说得越多越露馅。
果然,沈承安垂着眼,用生涩的普通话简短地答:“抄本。祖上传下来的。从小看。”
张教授明显不满意这个答案,皱了皱眉,还想追问,林淑华却轻轻抬了抬手,打断了他。
“张老师,先让他试试再说。”林淑华把一卷青铜拓片推到沈承安面前,语气温和,“沈先生,这上面的铭文,你看得懂吗?”
沈承安低头看去。那是一段北梁中期的祭器铭文,七行四十九字,字迹因铜锈侵蚀略有漫漶。顾灵雁认得,这是去年河南出土的一件残器,学界至今还有四个字争议未定。
沈承安的目光扫过拓片,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不过十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悬停在拓片上方,点在第三行第五个字上:“这个字,不是‘祀’,是‘禋’。偏旁有火,上头是烟,是烧柴祭天,不是普通的宗庙祭祀。”
他顿了顿,又移到第六行第三个字:“这个也不是‘降’,是‘陟’,登高往上看的意思。铭文写的是‘陟于昊天’,不是‘降于昊天’。方向反了。”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
林淑华的眼睛亮了起来,俯身凑近拓片,从包里掏出放大镜仔细端详。好半晌,她抬起头,语气带着压抑的激动:“他说的对。这个字的残痕确实更像‘陟’,我一直觉得‘降’的释义语义上太勉强,但没有实证不敢下定论。如果铭文原文是‘陟于昊天’,整段祭词的含义就完全说得通了。”
张教授脸色变了变,没吭声,但目光里的怀疑明显松动了几分。
李院长没急着表态,又推过来另一份竹简照片:“这上面的星象记载,你看看,跟隋书·天文志的记载有没有出入?”
沈承安拿起照片,看了约莫半分钟。他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得像在跟千百年前的书写者隔空对话。
“有。”他放下照片,普通话依旧生涩,却异常笃定,“《隋书》写五星连珠在开皇九年春。竹简上写的是开皇八年冬,差了两季。竹简是对的。因为那一年冬至日,正好有星孛于东井,五星聚之前的天象。”
这话一出,一屋子教授面面相觑。
林淑华推了推眼镜,低声跟陈维远交换了一个眼神。陈维远的嘴角轻翘了一下,那是导师看见弟子没给自己丢脸时的欣慰。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教授们轮流从不同角度发问——文字释义、礼制考辨、音韵流变、器物断代。
沈承安大多数时候沉默,但一旦开口,每句话都精准地落在关键处。他的回答依旧简短,语速依旧慢,可那份从容和对密文的熟稔,完全不像临时抱佛脚装出来的。
顾灵雁坐在旁边,全程安静地听着,只在必要的时候帮忙解释一下普通话里的个别现代词汇。她的心一点一点往回落。
最后一个问题结束的时候,张教授靠回椅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看向李院长,语气里的尖刻终于收了起来,换成了学人之间才有的那种郑重:“院长,我之前的质疑……确实草率了。这位沈先生的能力,不是假的。”
李院长点了点头,合上面前的记录本,看向顾灵雁:“初步评估的结果,我们会整理成书面意见。从今天的情况看,沈先生对北梁密文的掌握程度,确实足以支撑你的论文论据。后续可能需要一到两次补充验证,但大的方向,学院不会再卡。”
他顿了顿,又看向沈承安,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尊重:“沈先生,你的才能很珍贵。希望以后有机会,你愿意多跟学院里其他老师交流。”
沈承安微微一怔。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被一群陌生人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不是打量怪物,不是嫌弃傻子,而是带着尊重和求知的注视。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可桌底下,他的手指悄悄探过去,碰了碰顾灵雁的手指,很短很轻的一下。
顾灵雁的手指蜷了蜷,勾住他的手指,发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放松的笑。
几位教授望着二人肩膀相挨的模样,客气开口:“既如此,便不再耽误你们的时间,我们先走了。”
就在李院长抬步准备往外走的刹那,沈承安忽然出声,开口叫住了他:“李院长,请留步。”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沈承安身上,就连顾灵雁也面露几分不解,侧过头看向他。
李院长脚步顿住,转头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哦?沈先生还有别的事?”
被几道目光一同聚焦,沈承安又泛起一丝局促,手抖着一边解下肩上挎着的背包,一边磕磕绊绊说道:“有,有件事想同诸位说。其他几位老师,也请一并留下。”
顾灵雁的视线落在他拆背包的手上,下一瞬,就见他从包中取出一沓装订整齐的A4打印文稿,最上面的封面上工整印着标题——《北梁密文异写与出土青铜铭文勘误考辨》。
李院长一眼瞥见封皮,不由得往前半步,眼中满是讶异,伸手指向那叠文稿:“这……这不是我门下学生的毕业论文吗?怎么会在你这里?”
沈承安一言不发,把厚厚一摞文稿平铺摊开在会议桌上。
张教授与林淑华见状也快步围拢过来,目光扫过桌上其余几份装订稿件,张教授眉峰一动:“这儿还有我学生的期刊投稿论文!”
顾灵雁望着桌前从容沉静的沈承安,瞬间便懂了他的打算,唇角轻轻扬起,安静在一旁静待。
沈承安抬眼,目光扫过面前四位学者,普通话依旧略为生涩,语气却十分笃定:“没错,各位老师,这些,都是诸位高徒的研究文稿。我搜集打印这些,是研读过后发现,文稿里部分核心研究要点,存在不少疏漏与偏差。”
屋内气氛瞬间安静下来,方才评估过后缓和的氛围,又蒙上一层紧绷。
张教授脸色微沉,抱臂开口:“沈先生,我学生的论文是经过我反复审阅把关的,里面的观点,皆是对照现有出土文物推演而来,你说有问题,此话可不能随口妄言。”
沈承安没有争辩,点向最上方李院长学生那篇论文当中关于北梁宗室私铸器制度考证的章节:
“该文推论,北梁宗室私铸铜器,因不受官坊制式约束,为求铸造之便,铭文一概取用民间俗体,并由此佐证,北梁中后期王室对宗室之礼制管束日渐弛废。”
沈承安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但不妨碍他内里逻辑环环相扣:“此论之疏漏,在于因果推演。著者见现世私铸之器多俗体,便径直断定,私铸之制本就许用、通行俗体。”
李院长神情一敛,俯身细读纸上文字,眉头缓缓皱起:“你的意思是?”
“如今刊布面世的私铸铜器,大半皆是宗室随葬明器。明器只求速成,故多从俗简。然宗室亦私铸家庙祭器,这类器物不流民间,出土传世者寥寥无几。此物乃供家庙世代奉祀,为守宗室世系正统,铸文必谨守官颁正体,不肯稍作苟简。”
沈承安说得越来越慢,显然不适应一次说如此说的话,“那篇文稿,以明器一类样本,概全部私铸之实情。取一隅之见闻,推一代典制之全局,以此得出‘礼制弛废’之断语,根基已然偏移。”
李院长手指轻轻叩击桌面,陷入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带着斟酌:“你这么一说,确实点出了样本取舍的问题。可目前公开馆藏,家庙私铸祭器存世寥寥,能够支撑这套说法的实物证据并不充分。”
“有几批尚未正式整理归档的贵族墓出土残铜可以补全这个缺口。”沈承安如实说道。
李院长闻言神色一动,还欲继续追问残铜的来源,沈承安已经将文稿挪到一旁,转向张教授学生那篇器物断代的稿件。
“再看此篇。”他手指点在陶质官署铭文的考释部分,“此文录一组无纪年北梁陶质文书残片,凭器身纹饰、陶坯火候,断为北梁宣和晚岁之物。复以此为凭据,阐论北梁末季,地方文书行政纲纪崩坏之状。”
张教授神色严肃,立刻翻到对应页面:“那组残片,是国内博物馆公开馆藏,学界主流也是将其归至宣和年间。难道断代有误?”
“此器之烧造、纹式,虽确有晚岁之风貌。然纹式可循旧样相沿,不可独以此为断代之准。”沈承安指向文稿抄录的夹缝小字,“残片边角缝隙之间,存一抹淡浅朱书校勘之迹,乃是文书归档之时,经办吏员随手题注。后为泥土湮埋,拓印之际未曾显形。题注之中记有彼时地方刺史之名,其人居官,乃北梁中期永安年间。”
张教授脸色一变,俯身盯着纸上的文字记录,低声自语:“朱书批注……馆藏发布报告里完全没有提及这一处。若是永安年间,那整篇围绕晚期行政崩坏展开的论述,就全部站不住脚。”
他没有直接认可,而是继续追问:“那处朱书痕迹十分细微,多数研究者观察实物都容易疏漏。沈先生又是如何注意到夹缝处的批注?”
沈承安被问得一顿,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顾灵雁见状不妙正要开口为他辩驳,这时林淑华拿起自己学生那篇关于北梁音韵演变的论文,打断了方才的追问。
她的目光落到沈承安身上:“那我门下这篇,讨论北梁北疆语音层叠演变,文中提出,北疆密文读音异变,主要来源于草原民族口头借词的渗透。这一处又有什么问题?”
“域外言语之浸染诚然有之,却非本源。”沈承安松了一口气,转而看向这篇文稿,“此文疏漏,在于不见北梁数度徙内地生民实边之旧事。大批戍边兵卒、迁谪士族远赴北疆,携中原旧音而至,方是北疆密文音读歧异之根由。草原部族言语,不过后世叠加之影响罢了。此文本末倒置。域外借词仅可疏解零星字读,而大规模音声流变,实乃内地移民所携本土音层所致。”
林淑华推了推银边眼镜,一行行扫过学生的论证,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我学生写作之时,重点参考的是边塞外族交往的传世史料,对北梁历次徙民档案挖掘不够。你这个角度,很有启发性。但徙民对语音的影响,学界一直争议很大,仅凭逻辑推演还不够,还需要简牍上的注音材料来坐实。”
连续三处直击核心的考据漏洞被一一摆上台面,会议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接连听到几处连在场教授都未曾留意,甚至部分还关联未公开实物材料的见解,李院长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目光落在沈承安身上,语气带着探究:“沈先生。这些材料,有的尚未正式对外公布,有的藏于实物极细微之处,普通研究者穷尽数年都未必能够全部接触。你对北梁密文的理解,早已超出普通爱好者。不知你过往,是在哪处机构做相关研究?师从何人?”
这话一出,张教授、林淑华、陈维远全都看向沈承安,眼中皆是满满的好奇。
沈承安脊背一僵,手控制不住抖了起来,不知该怎么应答。
顾灵雁见状,浅浅一笑,上前半步,恰到挡住沈承安半边身子,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道:“院长,您这是怎么,看见沈承安本事出众,这就想打听底细,打算挖我的墙角,招进你们学院做研究吗?”
一句玩笑,稍稍冲淡了屋内几分凝重的探究气息。
李院长愣了一下,随即也被逗得轻笑出声,但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依旧不肯轻易放过:“灵雁,不是我要挖人。只是做我们这一行,见识到这样的功底,难免心生好奇。这些见闻,绝非只靠几本祖传抄本就能够得来。”
玩笑的氛围淡去几分,气氛又重新沉了下来。
顾灵雁笑意浅敛,语气依旧从容:“他接触资料的途径比较特殊,说来话长。今天原本只是做能力评估,我们还是先回归文稿本身。至于他的来历,等以后合适时机,再慢慢聊如何?”
李院长看着顾灵雁护在沈承安身前的姿态,心知再追问下去也得不到答案,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也罢。今日先不谈出身。只是沈先生指出的这几处问题,都很有讨论价值。但学术不能只靠口头辨析。”
他看向众人:“这样,我们把这几份论文全部留存。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分头去复核实物、比对残件。倘若实物能够佐证沈先生的观点,就要通知学生重新修订全文。若是复核之下存在出入,我们也还要再找沈先生继续辩论。”
张教授颔首表示认同:“理应如此。学术论断,终究要落回到实物之上,不能听一方之言便盖棺定论。”
林淑华也跟着开口:“徙民与北疆音变的关系,我也会调阅一批边塞简牍的影印件,拿来逐一比对校验。”
陈维远在一旁静静看着沈承安,眼底藏着一层思索,没有开口,却将这一切默默记在了心里。
桌下,顾灵雁悄悄伸过去,手指轻轻碰了碰沈承安的手背,无声安抚。
沈承安感受到那一点暖意,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放松下来。
浅更一章,还是要努力更,早点完结,这本签不上换下一本,努力总能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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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学校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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