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不速之客 考古女博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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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顾灵雁睡了连日来的第一个好觉，早早便起了床，将整理完毕的天象研究论文初稿发送给导师陈维远。
竹简所载“五星聚舍，天门洞开”，搭配实地考古资料与多次精准天文推演，足以填补北梁末年天文礼制研究的大片空白，学术分量无可替代。
她本以为导师会沉淀两日再回复，文件发送不到半小时，急促的电话铃声立刻响起，听筒那头陈维远的兴奋几乎要冲破耳膜：“灵雁！这份拓片记载你从何处得来？正史从未收录相关星象记录，这材料价值千金！有它，北梁星象礼制体系直接就能完整梳理！”
“早年田野普查偶然收集到民间私藏竹简，信息仍在交叉核实，所以迟迟没有向您汇报。”顾灵雁照旧模糊遮掩来源，心绪沉甸甸的，半点没有学术突破该有的欣喜。
“好，实在太好了！”陈维远接连赞叹，语气满是赏识，“你尽快完善全部论证，我直接帮你投递《考古学报》新年特刊。这篇论文一旦刊发，咱们院系今年重点成果就稳了。另外院里青年学者创新奖，我已经把你的名字报上去，单凭这份研究，获奖十拿九稳。”
摆在面前的是唾手可得的光明前路：顶尖期刊、学界奖项、顺畅晋升通道。换作从前，顾灵雁定会满心雀跃，可此刻一块巨石死死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多谢老师提携，我会尽快修改完成终稿。”她勉强提起精神应声。
“对了，还有一桩事。”陈维远话锋一转，语气轻快随意，“上周一位做科学普及的记者，听说你破译北梁失传密文、找到罕见民间史料，专程来院系想要给你做专访，聊聊整个研究过程。这是扩大业内知名度的好机会，我便把你的联系方式给到对方，这两日记者应该会主动联系你。”
顾灵雁浑身神经瞬间紧绷，浓重的恐慌席卷上来。
“老师，这不行。”她语速陡然变快，拒绝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那个协助我破译密文的人不喜欢抛头露面，生性孤僻，承受不住外界关注，专访还是算了。”
“这不过是个小事，不用紧张。”陈维远并未放在心上，轻描淡写劝说，“不喜欢抛头露面也可以不用出镜，全程由你单独受访就好，只说是你独自搜集整理民间资料。记者专程登门拜访院系，直接回绝难免伤和气，你简单应付几句就行。”
挂断通话，顾灵雁站在原地，心头不祥预感无限放大。
她深知，记者登门只是第一道风浪。
沈承安超凡的古文字、天文功底早已在小范围圈内传开，私下议论从未停止；论文一旦公开发表，热度会成倍暴涨。
暗处虎视眈眈的周济深，悬而未决的沈建国官司，如今再添媒体追踪……层层风险交织缠绕，全都指向那个昨夜还放下礼教、默默陪她熬过伤心长夜的人。
她转头望向厨房，心头泛起浓重的酸涩与无力。
沈承安正在厨房做早饭，自从他学会用厨房内的各种电器后，一日三餐基本都是他在做，近日来又逐渐接受了添加各种调味料，厨艺大有长进。
阳光穿透玻璃，暖融融地铺满他肩头发顶，他眉眼低垂看着蒸锅，神色平和，对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波一无所知。
顾灵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焦虑，缓步走进厨房。
“承安，接下来一段时日，有几件事你务必牢记。”她抬眼看向他，语气郑重，“尽量不要独自出门，但凡门外有人敲门，无论何种说辞，一律不要应答、不要开门。若有陌生人向你打探过往、询问文字星象相关问题，什么都不必回应。”
沈承安抬眸望着她紧绷凝重的神色，虽然不解其中缘由，却也没有半分质疑，轻轻点头：“我都听你的。”
全然交付的信任落在顾灵雁眼中，心口重量又沉了几分。
“吃饭吧。”沈承安看着她，浅笑。
深秋的晨光透过纱帘漫进客厅，在地板上铺出浅淡的方格。
两人吃完饭，顾灵雁坐在书桌旁，点着竹简拓片，正逐字向沈承安核对密文的韵脚。
沈承安侧耳听着，偶尔摇头纠正，声音轻而稳，屋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平静美好。
“叮咚——叮咚——”
突兀的门铃声响起，急促又执着，打破了一室安宁。
顾灵雁笔尖一顿，眉头微蹙。这个时间不会是快递，也没有朋友提前打招呼。她走到玄关，透过猫眼看出去——门外站着个短发女人，三十岁上下，穿利落的卡其色风衣，背着帆布包，手里拎着个笔记本，正抬着眼往猫眼方向看。
不是熟人。
顾灵雁压下心头的诧异，只拉开一道门缝，挡在门口：“请问你找谁？”
“你好，是顾灵雁博士吧？”女人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语速很快，“我是《科学周刊》的记者郑雯。之前跟陈维远教授联系过，想采访一下你发现的那位北梁密文‘民间传承者’，就是沈承安先生。”
果然是那个记者。
顾灵雁面色冷淡，把门缝又收窄了些：“不好意思，他不接受采访。而且学术相关的采访需要学院审批，你走正规流程吧。”
“顾博士别误会，不是正式采访。”郑雯笑着往前凑了半步，目光下意识地往门缝里瞟，“我就是顺路过来，随便聊两句。我对这段‘活体传承’的故事特别感兴趣，一个山里的孩子，居然会失传千年的宫廷文字，多有传播价值啊。我保证不拍正脸，不泄露具体信息，就聊聊破译过程就行。”
她说得冠冕堂皇，眼神里却带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顾灵雁心里警铃大作，直接回绝：“没必要。他身体不好，不能见外人。请回吧。”
说完她就要关门，郑雯却伸手抵住了门板：“顾博士，就五分钟——”
“谁啊？”
沈承安的声音从屋里传过来，带着点疑惑。他听见门口动静大，怕顾灵雁有事，便起身走了过来。他刚走到玄关处，还没看清门外的人，就先对上了郑雯陡然亮起来的目光。
郑雯的视线牢牢钉在沈承安身上。眼前的年轻人清瘦挺拔，眉眼干净，只是脸色偏白，看见陌生人的瞬间，就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带着疏离的警惕。
就是他！
郑雯心里一阵兴奋，立刻开口，连珠炮似的发问：“你就是沈承安先生对吧？听说你从小就会写一种没人认识的字？你是从哪儿学的？家族传承吗？你知道那是一千四百年前的北梁宫廷密文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窥探欲。
沈承安皱起眉，没说话，只是往顾灵雁身后又躲了躲，周身都写满了抗拒。
他听不懂“记者”是什么，也不懂对方为什么要追着问他的事，只本能地觉得不舒服，觉得危险。
“你干什么！”顾灵雁彻底冷了脸，伸手猛地一推门板。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郑雯的视线和追问。门锁咔嗒一声落锁，顾灵雁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门外的郑雯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她没想到顾灵雁反应这么大，反倒更觉得里面有料。她对着门板扬声说了句“顾博士你再考虑考虑，这对他也是好事”，见没人回应，才悻悻地转身离开。
走到电梯口时，她掏出手机，翻出刚才趁乱拍下的一张模糊侧影，嘴角勾了勾。
就算不接受采访，她也能写出爆文。
屋里，顾灵雁平复了一下呼吸，转头看向沈承安。他还站在原地，眉头紧蹙，显然没从刚才的冲击里缓过来。
“没事了。”顾灵雁放软语气，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是个记者，想挖新闻。不用理她。”
沈承安点点头，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地板，刚才那个女人的眼神太亮了，像要把人扒开看个透彻，让他想起山里村民看他的眼神——好奇，探究，把他当怪物。
“以后……陌生人敲门，别出来。”顾灵雁叮嘱道，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那个郑雯看着就不好打发，恐怕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的预感没错。
三天后的清晨，顾灵雁被接连不断的手机震动吵醒。
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上挤满了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从凌晨四点开始就没停过。
林薇的消息刷了几十条，最顶上一条带着链接：【灵雁！出事了！你快看这篇报道！】
顾灵雁心里一沉，点进链接。
醒目的标题瞬间撞入眼帘——《考古女博士捡到“语言化石”？失传千年北梁密文竟有活体传承者》。
文章写得煞有介事，没直接点名，却用“京城某高校考古系女博士”“豫西深山走出的自闭少年”等关键词精准指向他们，把沈承安塑造成了一个“拥有家族秘传、却被雪藏的天才”，字里行间都在暗示顾灵雁是靠着这个“秘密武器”造假博名，拿学术成果换名利。
文末还配了一张模糊的偷拍照片，是电梯里的侧影，只拍了半张脸，可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是沈承安。
是那天。是他们从博物馆回来那天，被蹲守拍下的。
顾灵雁的怒意渐深。
她往下滑了滑，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活体传承？扯什么呢，一千四百年的东西怎么可能口传心授到现在？明显是造假博眼球。”
“现在的学术圈真乱，为了发论文什么都编得出来，还找个哑巴当托，笑死。”
“有没有人扒一下这个女博士是谁？学术造假可是要撤学位的。”
“可怜那个山里的孩子，被当成工具人了吧？”
恶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隔着屏幕都能淹死人。顾灵雁只看了两眼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手机又震动起来，是陈维远的电话。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灵雁！你看到网上那篇报道了吗？！”陈维远的声音又急又沉，“学院领导都找我问话了！这到底怎么回事？那个沈承安，到底是什么来头？”
“老师，报道是乱写的。”顾灵雁压着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什么活体传承都是噱头，他只是小时候跟着家里老人学过一些古文字，我刚好做这个课题，就请他帮忙核对了几个字。”
“现在说这些没用！”陈维远语气严肃，“记者都捅到院办来了，还有好几个同行给我发消息问情况。你立刻回学院一趟，当面跟领导解释清楚。这事要是压不下去，你的论文、你的评奖，全都会受影响！”
挂了陈维远的电话，林薇的电话又打了进来，语气比导师还急：“灵雁，你别上网看评论！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就瞎骂！我帮你查了，那个郑雯向来靠写耸动标题博流量，你别理她。不过……你得做好准备，现在好多人都在扒沈承安的身份，怕是瞒不住多久了。”
顾灵雁握着手机，站在卧室中央，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苦心经营了小半年的平静，她小心翼翼护着的秘密，就这么被一篇捕风捉影的报道，粗暴地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质疑、谩骂、窥探……所有的恶意都顺着这个口子涌进来，要把她和沈承安一起吞没。
“灵雁？”
沈承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点迟疑。他听见她接了好久的电话，语气不对，便过来看看。见她站在原地脸色发白，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手机屏幕上。
他认得屏幕上的照片。
那是他自己。
下面密密麻麻的字他认不全，却能看懂那些带着恶意的表情符号，能感觉到顾灵雁身上散发出来的压抑的慌乱。
他慢慢走到电脑前，点开了那个网页。他看着自己的照片，看着那些陌生尖锐的文字，周身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来。
他不懂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懂为什么一张照片、几段文字，就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可他清楚地感觉到了危险。
顾灵雁回过神，连忙走过去想合上电脑：“别看了，都是胡说八道的。”
沈承安却按住了她的手。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冷意与决绝。
“他们……骂你？”他用普通话一字一顿地问。
顾灵雁心头一酸，摇了摇头：“没有。就是些无关紧要的人，不用管。”
她知道这事不会就这么过去。记者不会善罢甘休，学界的质疑不会消失，沈建国那边说不定还会趁机生事。风暴已经来了，躲是躲不掉的。
她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沈承安的手，语气坚定：“你别怕。这事我来处理。这几天你乖乖待在家里，别出门，别接陌生电话，谁敲门都别开。有我在，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沈承安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和坚定，慢慢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她会站在他前面。
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
窗外的天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一场秋雨正在酝酿。
客厅里的光线暗了下去，两人交握的手，是彼此唯一的温度。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不速之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