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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吃火锅 此物,是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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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房间,两人先后醒转。
昨夜沈承安在床边地铺相伴一夜,天亮时他已自行把被褥叠得齐整,又端了两杯温水过来。
顾灵雁坐起身,眼下青黑很重,还带着未散尽的疲惫。沈承安把水杯递到她手边,安静拉椅子坐下。
“星象的准确日期已经算定,不必再连日紧绷核对拓片。”他声音放得平缓,“今日可以歇一歇。”
顾灵雁捧着温水,心里堵着提前一个月的归期,整夜的低落还没散干净。
昨夜他不顾古礼抱被过来陪她,那份妥帖宽慰她记在心里。既然结果已定,与其闷在公寓各自煎熬,不如找个地方稍微松一松情绪。
“我们,出去一趟。”顾灵雁说着,放下杯子起身,“市中心商场有家火锅店味道不错,我请你吃火锅,就当庆祝终于算出了准确的观测时间。好不好?”
沈承安平日极少出门,多数时候都待在公寓翻看古籍、现代汉语词典,对外界的各类事物还是陌生。他不知道什么是火锅,但他想陪顾灵雁出去走走,便毫不犹豫答应了。
两人简单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今天市区机动车限行,顾灵雁索性带着沈承安坐地铁前往商圈。
沈承安没有智能手机,没法扫码乘车,顾灵雁便先在服务台给他办了一张地铁卡。
“收好。进站的时候像我这样,把卡片贴在闸机感应区,闸门就会自动打开。”顾灵雁一边讲解,一边将卡片塞进他掌心。
沈承安低头端详着这张薄薄、印着花哨图案的塑料卡片,眼底满是疑惑:“这便是你们如今出行的通行令牌?”
顾灵雁被他复古的说法逗笑了:“勉强可以这么理解。”
“用料简陋,做工粗劣,实在难登大雅……”
话音未落,顾灵雁连忙抬手捂住他的嘴,比出噤声的手势。周遭已经有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少说两句,再耽搁下去,火锅店就要排很长的队了,我们快走。”
温热柔软的掌心贴在唇上,沈承安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慌乱地轻轻拿开她的手,话中都带上了颤音:“好……好。”
说完,他像是丢了魂一般,木木地迈步朝前走。
顾灵雁察觉出他状态反常,却一时摸不透缘由,快步跟了上去。
过安检、刷卡进站、等候列车的全程里,沈承安始终沉默寡言。顾灵雁只当他初次接触这种公共交通,心里局促不适,便没有多打扰。
地铁进站的提示音响起时,他依旧兀自出神。顾灵雁干脆牵住他的手腕,想将他带进车厢,可身后却传来一股拉力,原来是沈承安正在往后退缩,不肯抬脚。
“堵在门口干什么!”正要下车的乘客被拦住去路,不耐烦地推了沈承安一把。
顾灵雁立刻上前稳稳拽住他,巨大的惯性让沈承安踉跄着,直直撞进了她的怀中。看着他惊魂未定、茫然无措的样子,顾灵雁没空和对方争执,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凑在他耳边低声安抚:“别怕,跟着我就好,没事了。”
她抓紧他,迅速一同挤进了车厢。
落座站稳后,沈承安反倒渐渐平复了情绪。车厢内人头攒动,没有空余座位,来往乘客不停侧身挤过过道。他主动守在靠过道的一侧,但凡有人经过,就不动声色挡在外边,将顾灵雁护在车厢内侧,隔绝开拥挤的人流。
列车缓缓提速,他握紧上方扶手,身形轻轻一晃,强稳住心神,将目光落到窗外。
入目是一望无际的漆黑隧道,零星指示灯飞速向后掠过,转瞬即逝,恍若流星。
安静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混杂在车轮轰鸣之中。
“像御道下面。”
顾灵雁一愣:“什么?”
“皇城下面的密道,也是这般漆黑,只远处零星亮着灯火,昔日策马穿行,耳边同样风声呼啸。”他顿了顿,“只是,远没有这般迅疾。”
顾灵雁一时无言。她曾在历史课本里读到过,梁朝覆灭当夜,那条密道本是皇室最后的退路。
她无从知晓,眼前的人当年究竟是侥幸走过那条密道,还是到最后,终究没能踏上那条生路。
心头漫上复杂的酸涩,她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沈承安闻声抬眼,朝着她浅浅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很快,列车便到站了。
二人一路随着人流下车出站,喧嚣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车厢内淡淡的怅然。
走到火锅店,服务员引两人到靠窗双人座位。桌面中间嵌着加热圆锅,红油汤底持续翻滚,一层厚油浮在汤面。
沈承安刚坐稳,视线立刻牢牢盯住中间咕嘟作响的圆锅,神情郑重地转头望向顾灵雁。
“此物,是油锅?”
顾灵雁瞬间弄懂了他的顾虑,忍不住轻笑出声,将菜单推到他面前:“勉强算油锅,但可不是用来处置人的那种,是专门用来煮吃食的,名叫火锅。单子上的食材都能下锅涮煮,你挑挑,有没有合胃口的。”
沈承安接过菜单,不少简体汉字他辨识不清,好在每页都搭配着实物图片,勉强能够挑选。
他指尖点在菜单上接连出现的“牛”字,转头看向顾灵雁,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的疑惑:“处处都有牛肉,你们如今竟这般盛行食牛?耕田劳作又该依靠何物?”
顾灵雁耐心同他解惑:“如今耕地早就不用老牛了,全部由农机替代,市面上专供食用的肉牛,也是单独培育的品种,并非农耕役牛。”
沈承安听完缓缓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感慨。在他所处的朝代,牛是农户赖以生存的根本,私自宰杀耕牛本就是重罪,早已刻进骨子里的观念难以轻易扭转。
“世人衣食富足,实属难得。只是牛肉,我仍旧吃不习惯。”他怕扫了对方的兴致,又连忙补充,“你不必迁就我,只管点自己爱吃的就好。”
顾灵雁闻言半点没有勉强他,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语气温柔:“没关系,本来也不是非要吃牛肉不可,咱们换别的。羊肉、虾滑还有各种素菜都很不错,本来就是带你尝尝新鲜,不用勉强自己接纳不习惯的东西。”
说着,她挨着窗边的灯光,逐项挑了些清淡适配他口味的食材,又特意多加了一份软糯的红糖糍粑,抬眼看向神色微松的沈承安:“我喜欢吃这个,甜香软糯。你的口味跟我差不多,应该也会喜欢。”
沈承安有些羞赧地点点头。
菜品下单完毕,餐具送上桌,两只碗、两双筷子、两把汤勺,配套筷架分开放置。
沈承安伸手,将自己面前所有餐具一一调整位置。碗贴着桌边内侧,汤勺整齐放在碗内左侧,筷子平行架在筷架正中,筷尖朝内,整套器具横平竖直,没有一点歪斜。
顾灵雁在家吃饭时,次次都见他这样规整餐具,渐渐习惯了,也不多说什么。
很快,各类食材陆续端上桌,肥羊、虾滑、青菜摆满桌面。顾灵雁涮好一片肉,吃完随手把筷子横搭在碗口,抬手准备再夹菜。
一旁的沈承安见了,伸出手,轻轻拿起她横搁的筷子,规整摆到筷架上,筷尖向内对齐,和他自己的摆放标准完全一致。
做完,他抬眼看向顾灵雁,语气平淡直白:
“筷子横放在碗沿,是古时祭祀逝者的摆法,不吉。”
顾灵雁动作一顿,这才明白他次次规整餐具原是刻在心里的北梁礼制忌讳。她轻轻点头,之后每次放下筷子,都按照他的方式摆放,不再随意搁置。
两人慢悠悠吃着,周遭人声喧闹,隔壁桌几个孩子绕着卡座来回追逐打闹,手中拿着五颜六色的气球,其中一只浅蓝色的不慎脱手,晃晃悠悠飘落到他们餐桌旁。
沈承安停下筷子,抬眸静静看着悬浮半空的圆球,迟疑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球面。气球轻飘飘向上飞,新奇感瞬间将他填满。
他微微倾身,小声发问:“孔明灯?这皮囊里似是装了什么东西,能载着它往上飞。”
顾灵雁放下手里的勺子,笑着跟他解释:“里面灌入了氢气,比空气轻,所以才能一直往上浮,街边小摊就能买到,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件。”
话音刚落,跑丢气球的小丫头跑过来,仰着小脸怯生生看向二人。
沈承安见状,小心翼翼抬手托住气球底端,轻轻推到小女孩手边。
小女孩开心地道了声谢谢,握紧绳线蹦蹦跳跳跑远了。
他目送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视线依旧追着漫天飘荡的各色气球,不自觉浅笑起来。
从前他与母后一起放过孔明灯,也是这样乘风升空,却不似这般小巧、色彩鲜亮,握在手里便能随心掌控。
顾灵雁将他这幅模样尽数看在眼里,轻声开口:“改天有空,我带你去放孔明灯好不好?”
沈承安闻声收回目光,眉眼舒展开,漾开一抹温软浅笑,轻轻应声:“好。”
“你笑起来格外好看,我给你拍张照片留念吧。”顾灵雁当即掏出手机,对着他举起镜头,顺口倒数,“三、二、一,茄子!”
强光闪光灯瞬间迸发刺眼白光。
沈承安毫无防备,受惊般地闭上眼,下意识偏过头躲闪,缓了数秒才缓缓睁开,视线落在她手中的手机上,眼里带着几分茫然。
顾灵雁懊恼地拍了下额头,连忙带着歉意解释:“吓到你了吧?实在不好意思,我忘记关掉闪光了。”
“闪光灯?那是什么?”沈承安睫毛轻颤,语气里带着几分懵懂。
顾灵雁放缓语速,耐心地跟他解释:“刚刚那道亮光就是闪光灯,光线不足的时候用来补足亮度的。这个手机拍照,就相当于你们古时候请画师提笔作画,能瞬间定格当下的模样,长久保存下来,远比丹青要快捷许多。”
她将手机屏幕调转朝向他,示意他凑近观看,心内忐忑:“我想用它记下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日后,日后你离开,至少我还能留存照片,不会模糊你的样子。”
话音越来越轻,她慌忙收敛心头翻涌的伤感,强行扯开话题:“所以……你愿意同我拍一张合照吗?”
沈承安当即靠前,耳尖泛红,点头:“嗯。无论去往何处,我都会记得今日。”
顾灵雁看着他,唇角轻扬,随即举起手机调整角度。
两人挨得很近,暖融融的火锅店灯光落在二人肩头,随着快门轻响,画面永久定格。
顾灵雁轻点屏幕,小心翼翼把照片妥善保存,笑着点头。
火锅吃到尾声,两人慢悠悠收拾好东西离开店铺,街市灯火次第亮起,顾灵雁顺路领着他穿过热闹的步行街,边走边随口介绍街边新奇的小玩意儿,一路慢慢消磨掉剩余的时光。
等两人打车回到公寓,天色已经临近傍晚。顾灵雁卸下浑身紧绷,懒懒瘫坐在沙发里,白日在外奔波积攒的疲惫尽数涌上来,连日压在心底的烦心事,也借着这趟短暂出游稍稍舒缓。
沈承安默默走进厨房,接了杯温水递到她手中,随后坐到另一侧的沙发,捧起那本厚厚的现代汉语词典安静翻阅,又变回了往日沉静安稳的模样。
窗外日光慢慢偏移,公寓里看着平和安静。顾灵雁心知这份平静只是暂时表象,一边是不断缩短、步步逼近的分离之日,一边是暗处持续酝酿的风波。两人安稳相伴的清闲日子,只会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