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倒计时 顾，灵雁， ...
-
回到公寓时已是后半夜，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身后逐一暗下去，狭长过道只剩两人错落的影子。
顾灵雁死死箍着怀里装竹简拓片的文件袋，脚步匆匆扎进书房，外套都来不及脱，抬手便点开电脑。
沈承安安静跟在她身后，熟门熟路烧沸开水，沏好两杯浓茶推到书桌边角，拉过木椅坐在她身侧，不吵不闹，只安安静静陪着。
冷蓝色星图在屏幕上缓缓流转，天文推演软件的微光映亮半间书房。
顾灵雁低头对照竹简上记录的星宿坐标、彗尾延展角度，飞快敲击键盘，一遍遍录入校正参数。
沈承安微微俯身，视线牢牢锁在星轨模型上，当年跨越一千四百年的那一夜星空，每一颗星辰明暗、彼此错落的间距，早已刻进血肉，分毫不曾模糊。
“此处，斗柄再偏西一度。”他伸指轻点屏幕上的北斗七星，“那晚的斗柄，指的是正亥位。”
顾灵雁依言拖动滑块修正全部参数，深吸一口气按下推演启动键。
软件高速运转，进度条一格格填满，主机风扇嗡鸣在寂静房间里被无限放大，直到界面彻底定格，一行文字出现在两人眼前：
公元2019年9月21日，凌晨2:17，最佳观测地：豫西洛水流域（古北梁京畿境内）。星象匹配度98.7%。
相较上次推演的十月下旬，日期硬生生往前挪了整一个月。原本余下两年零一月的相守时光，陡然压缩成整整两年。
书房瞬间坠入死寂，只剩机械持续的低鸣。
沈承安的呼吸愈缓，上半身往前倾，紧紧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许久发不出半点声响。
眼底翻涌起滚烫的光亮，那是他漂泊十余载、跨越千年才等来的归乡希望，可这份狂喜没在眼底停留片刻，便飞快蒙上一层浅淡的愧色。
他等了太多年，从深山无人荒野独自苟活，到遇见顾灵雁，一步步循着星象线索往前走，回家的路终于有了精确到时辰的终点。
可喜悦之下，另一个念头突兀钻出来——日期提前一月，意味着他留在这个时代、留在顾灵雁身边的日子，又凭空少了三十天。
“真的……是这天？”他低声发问，语调控制不住地发颤，抬手想去触碰屏幕上的日期，却又骤然收回，转而微微侧头看向身侧垂着眼的顾灵雁。方才满心满眼的归乡热忱淡了大半，添了几分无措与歉疚，“如此一来，能伴你的时日，又短了一月。”
顾灵雁心口不断抽痛，窒息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她，精准星象、确定归期是长久以来的目标，是她许诺帮他完成的执念，是无可替代的学术突破；可心底藏起来的私心却在疯狂叫嚣，卑劣地盼着推演多出几分误差，盼着那一日来得再晚一点。
她望着沈承安眼底纯粹又掺杂愧疚的光，那鲜活温热的模样，是独属于他的人间烟火。
两年后的凌晨，这片星空重现之时，他便会彻底从她的生活里剥离。再也没有清晨厨房温热的白粥，再也没有他对着古装剧集逐条挑出错漏礼制的认真模样，再也无人安静站在她身后，替她辩驳他人的污蔑。
他们始于一场交易，相伴几个月，早已把彼此揉进日常琐碎。如今清晰的倒计时钉在眼前，分离不再是模糊遥远的猜想，是板上钉钉、步步逼近的结局。
“地点依旧是西坳村后山开阔坡地，和你当年现身之处重合，不会出错。”顾灵雁费力扯出一抹笑意，“总算算出了精准时间，这对你而言是好事。我们明天去庆祝一下？”
她刻意把话题往别处扯，试图掩盖心底翻涌的酸涩，可紧抿的唇、躲闪游离的视线，哪能瞒过身侧之人？
沈承安敏锐捕捉到她语气里藏不住的低落，眉头蹙起，生涩却认真地斟酌词句：“你……并不开心？”
顾灵雁猛地回神，迅速垂眸掩去眼底泛滥的难过，端起桌边早已放凉的浓茶灌下一大口：“怎么会。只是连日熬夜核对拓片，身子乏了。有准信总归是圆满。”
她的笑容温和如常，却单薄得一触即碎。
沈承安盯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没有再多追问。
“余下工作明日再梳理，你先去歇息。”他抬手，动作轻柔合上她面前的笔记本，语气温和。
顾灵雁顺从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出书房，关上卧室房门。
刹那，浑身支撑情绪的力道溃散。她后背抵住门板，顺着墙面缓缓滑坐在地。房间没开一盏灯，只有窗外微弱路灯光线，在地板投下狭长浅影。
她蜷起膝盖，将整张脸埋进臂弯，压抑了整夜的委屈与难过终于决堤。无声的泪水浸透衣袖，她死死咬住小臂，不敢溢出半分呜咽，生怕隔壁书房的沈承安听见。
她从一开始就清楚故事的结局，答应帮他追溯星象的那日，第一次推演出归期的那晚，她早该做好告别准备。可当真真切切看见缩短的倒计时，她才看清自己的不舍远比想象中深重千倍。
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能接受生离死别啊。
夜色渐深，公寓彻底静下来。
顾灵雁躺上床，翻来覆去全无睡意。脑海里反复盘旋着屏幕上那串提前了一个月的日期，一想到两年后他会彻底消失，心口就一阵阵发空。
窗外零星的车灯晃过墙面，每一次明暗交替，都在提醒她步步逼近的别离。
隔壁客房，沈承安同样毫无睡意。
大梁礼教刻在他骨血里，男女分室、避嫌守礼，是他从小到大恪守的规矩。
可今夜，归乡的欢喜与亏欠顾灵雁的煎熬反复撕扯心神，他清清楚楚看见她眼底藏不住的悲伤，知晓她独自关在房里强忍难过，一颗心便安稳不下来。
他辗转一个小时，终究抵不过心底的牵挂。沉默起身，抱上自己的一床薄被，赤脚踩过冰凉地板，缓步走到顾灵雁房门前。
手握成拳，悬在门板上许久，他几番犹豫，终是轻轻叩响房门。
三下轻叩，力道极轻，怕惊扰她，又怕她听不见。
屋内的顾灵雁一怔，胡乱抹掉脸上未干的泪痕，压着嗓音开口：“谁？”
“是我。”沈承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低沉温和，带着一丝罕见的局促，“顾，灵雁，你可否开一下门。”
顾灵雁心头一颤，迟疑片刻，起身拉开房门。
廊灯微弱的光线落在沈承安身上，他怀里紧紧抱着被褥，眉眼间满是辗转难眠的倦怠，还有一丝打破礼教束缚的无措。
自小恪守分寸的他，从来不会深夜贸然踏入女子卧房，今夜这般举动，已是逾矩至极。
“怎么了？”顾灵雁下意识掩了掩泛红的眼尾，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沈承安垂眸看着怀里的被子，耳根微微泛热，语气带着笨拙的借口，却藏不住真切的在意：“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便想起方才推演出来的日期，心里乱得厉害。”
他抬眼，直直望向她眼底未散的湿意，直白道出心意：“我能不能……今夜留在你房间？我不吵你，就在床边打地铺，知晓你在身边陪着便好。”
顾灵雁笑了，酸涩混着细碎的暖意翻涌上来。他哪里是自己心绪纷乱，分明是察觉她独自伤心，放心不下，才不惜打破自幼遵从的礼法，找借口过来陪她。
千年而来恪守礼教的古人，愿意为她放下所有分寸避嫌，深夜抱被叩门，只为分担她藏起来的难过。
鼻尖微微发酸，她侧过身让出进门的空隙，声音轻得像叹息：“进来吧。”
沈承安快步走入屋内，低着头不敢看她，自顾自走到床边空旷的地方，将被褥平铺铺开，动作规整地躺了上去。房间狭小，地铺紧挨着床沿，两人只隔一道浅浅的床边，近得伸手便能触到彼此。
黑暗里静得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
“你这样睡会感冒的，我给你铺床吧。”许久，顾灵雁干干地说着，从衣柜里找出两床厚被。
“谢，谢谢……”沈承安立马从地上爬起来，两人手忙脚乱忙活几分钟，终于将地铺铺好。
顾灵雁轻手轻脚躺回床上，侧身垂眸看向身侧地板上的人影。沈承安背对着她，却没有闭眼，肩头微微紧绷，分明同样心事重重。
“我知道你是想陪我。”顾灵雁低声开口，嗓音还带着哭过的微哑。
沈承安身子僵直一瞬，磕磕绊绊回答：“我，我不想留你一人熬长夜，纵是不合规矩，我也不想让你孤身一人。”
他顿了顿，语气怅然：“余下的日子本就短了，能多陪一刻，便是一刻。”
一句话戳中顾灵雁心底最软的地方，眼眶又悄悄热了：“我很高兴。遇见你，我很高兴。”
沈承安没有再说话，只是身子蜷了蜷，头埋进被窝里。
一夜无话。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