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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竹简 五星聚舍, ...

  •   书房比展厅更静,厚重实木书房门合上,隔绝外界所有声响,室内恒温恒湿,空气中萦绕樟木与淡墨香气,靠墙一整排定制文物储藏柜,玻璃内里放置着各式卷册器物。

      周济深走到最内侧柜体前,指纹解锁,小心翼翼取出一块铺着明黄色绒布的木盒,将木盒搁置在宽大红木书桌上,轻轻掀开盒盖。

      “一共七枚,前年从豫西一座残墓里收来的,墓主身份不明,但竹简是王室制式。”他看向二人,“我找过不少人看,都认不全上面的字,只知道是北梁密文。”

      盒内软垫之上静静躺着七枚竹简,竹身深褐,沉淀千年温润光泽,墨色入骨、字迹清晰,保存完好程度远超顾灵雁预料。

      她心头一紧,立刻戴上白手套俯身细看,沈承安立在她身侧,神色看似平静,手却悄悄收紧,泄露出他暗藏的心绪。

      顾灵雁按顺序逐一翻看竹简:第一枚记录王室膳食清单,几时用膳、菜品数量,只是起居注边角碎料,学术价值微薄;第二枚是宫苑修缮记录;第三枚记载宗室子弟课业安排;第四、第五枚同样是零散宫廷日常杂记,无特殊线索。

      翻至第六枚时,顾灵雁呼吸陡然一顿。

      此简字迹较前几枚更为工整,是灵台史官手笔,开篇赫然写着“永定三年九月十七,夜”——正是沈承安穿越当日。

      她手不住发颤,顺着文字向下细读,一行记载直直撞入眼底:

      “五星聚于紫微,芒色贯天,天门洞开,有异光坠于东宫。占曰:大凶,主社稷倾颓,王室失珠。”

      五星聚舍,天门洞开。

      短短八字如惊雷劈在顾灵雁心上。她此前推演星象,只知晓五星连珠是关键,从未见过史书留存“天门洞开”的相关记录。这段文字专门对应天象异象,直指穿越之事,依托它便能精准匹配星象轨迹,推算天门开启的方位与时长,回家的路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猜想。

      “找到了……”她低声呢喃,转头望向沈承安,眼底藏不住光亮,“承安,你看,是那天的记录!”

      沈承安目光落在“五星聚舍”四字上,轻咽口水,尚未细看全文,顾灵雁已经伸手拿起最后一枚竹简。

      这枚竹片比其余几枚更宽,字迹潦草仓促,像是仓促间刻成的。她刚要辨认竹面文字,手腕忽然被沈承安轻轻按住。

      他手指冰凉,微微颤抖。

      “我来。”沈承安声音发哑,接过竹简,视线落上字迹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

      书房死寂,连二人呼吸都轻得近乎消失。

      周济深抱臂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着沈承安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握着竹简的手指越收越紧。

      沈承安嘴唇微动,破碎发颤的古语溢出,一字一句,仿若跨越千年飘至当下:

      “朕以寡德,纂承大统,不能上合天心,致使灾异屡现……五星聚舍,天门夜开,失朕第七子……是朕之罪,非儿之过……”

      这是北梁宣帝的罪己诏,是沈承安父皇亲笔。

      他一眼便能认出字迹,儿时父皇亲自教他习字,笔锋起笔沉、收笔稳,独属于帝王的沉郁之下,藏着不轻易外露的柔软。

      永定三年九月十七夜,东宫宫变,他被赐下毒酒倒在柳树下,长久以来他都以为,是父皇为平息叛军怒火,主动舍弃了不起眼的他。

      可竹简白纸黑字写得分明:过错全在帝王,从不是他的罪责;写着痛失第七子,写着盼他魂归、不必牵挂家国。

      原来他从来不是被舍弃的皇子。

      威严沉默的父皇,曾在无人知晓之处,为凭空消失的他写下罪己诏,将所有罪责尽数揽于自身。

      一千四百年光阴横亘相隔,沈承安隔着冰凉竹片,触碰到父亲迟来、沉甸甸的愧疚与爱意。旧时宫墙内的父子相处点滴,严苛教导里深藏的期许齐齐翻涌,堵得他喉咙酸涩发胀,眼底迅速发烫。

      他从前自认是国破家亡的孤魂、被时代抛弃的弃子,此刻才知晓,自己是帝王日夜牵挂、痛彻心扉失去的七皇子。

      竹片寒意透过白手套浸入手心,冰凉刺骨,却又烫得人心尖发颤。

      沈承安紧紧攥着竹简,身躯发抖,死死咬住牙关,不肯落下半滴眼泪。往日深山苦熬岁月他从未落泪,可握着父亲手书的这一刻,他几乎撑不住翻涌的心绪。

      一只温热手掌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顾灵雁悄悄靠到他身侧,没有出声,只用掌心裹住他冰凉的手,轻轻按压安抚。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安稳有力,无声诉说着“我在这里”。

      她能读懂竹简大半内容,清楚这是宣帝写给失踪七皇子的私诏,无法共情却能体会他跨越千年见到生父遗书的震撼与酸涩,此刻唯一能做的,只是安静陪伴。

      周济深望着两人交叠的手,眼底暗了几分,转瞬轻笑出声,打破满室沉寂:“看来沈先生认得这上面的字?不知这最后一枚,写的是什么?”

      沈承安骤然回神,迅速压下翻涌情绪,手指轻翻,小心翼翼将竹简放回木盒深处。再抬眼,面上波澜尽数褪去,只剩眼底未散的微红。他没有作答,只侧头朝顾灵雁轻轻摇头。

      这份藏着父子私情的罪己诏,沉重私密,绝不能让外人知晓分毫。

      顾灵雁立刻会意,站直身形对周济深开口:“只是一段祭祀祝文,用来祭奠早夭宗室子弟,没有特殊价值。”话锋一转,指向第六枚天象竹简,“倒是这篇天象记载,对我们的研究至关重要。周先生,按照先前约定,我们能否拓印这份竹简内容带走?”

      “自然可以。”周济深深深打量沈承安一眼,没有继续追问,爽快应允,“书房备齐拓印工具,顾小姐随意取用。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试探,“沈先生对北梁王室旧事太过熟悉,连帝王私诏笔迹都能一眼辨识。”

      “家学渊源。”顾灵雁淡淡搪塞,“祖上是清末金石学家,留有不少私人笔记,里面记录过北梁密文独有的笔法。”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周济深心中并未全然信服,却也不再刨根问底。他更看重沈承安一身旁人难及的文物学识,其余琐事无关紧要。

      顾灵雁专心拓印天象竹简,沈承安在一旁搭手扶稳竹片,两人的手偶尔相触又快速分开,无需言语便默契十足。

      那枚罪己诏竹简被妥善收进木盒最深处,如同一个沉重隐秘,沉沉压在沈承安心头。

      拓印完毕,顾灵雁收拾工具准备告辞,周济深端着两杯茶走上前,将茶杯轻放在书桌,开门见山。

      “顾小姐,沈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他倚靠桌沿,轻敲木盒边缘,语气从容笃定,“这批竹简的分量,你们心里有数。单凭一次鉴定,换不走这般珍贵文物。我不绕弯——我想聘请沈先生做我的长期私人鉴定顾问。”

      他抬眼直视沈承安,眼底满是势在必得:“待遇任凭你们开口,年薪七位数起步,配专车、专属住所。沈先生若是身份上有难处,我也能代为摆平,户口、各类证件都不是难题。”

      话音落下,书房空气瞬间凝滞。顾灵雁心头警铃大作,周济深哪里是单纯聘请顾问,分明想将沈承安连同一身独绝学识尽数掌控在手中。

      “周先生,此事绝无可能。”顾灵雁不假思索断然回绝,语气冷硬,“沈先生自有要事在身,不可能长期受聘于您。这批竹简我们可以按市场最高价收购,或是您提出其他合理条件,我们都能协商。唯独人,不行。”

      她下意识往前半步,挡在沈承安身前。周济深根基深厚、势力难测,一旦被他纠缠捆绑,沈承安此生再难脱身,只会沦为他倒卖文物、谋取暴利的工具。

      周济深眉峰微挑,没料到她反应如此激烈,轻笑一声,语气放缓却暗藏施压:“顾小姐不必急着拒绝。沈先生这般顶尖本事,只做你的学术助手太过屈才。跟着我,他才能施展全部能力,你手里那点论文研究,根本不值一提。”

      “我说了,不行。”顾灵雁寸步不让,握手成拳。

      室内气氛一点点紧绷,恒温书房里竟升起寒意。周济深脸上笑意彻底淡去,眼底沉沉,裹挟着商人独有的压迫气场。

      就在这时,微凉的手掌轻轻按住顾灵雁的手腕。

      沈承安上前半步,将她护至自己身后,没有看向周济深,拿起桌面便签本与钢笔,低头快速写下一行简体字。他简体字书写尚生涩,笔锋却沉稳有力、力透纸背:

      可以帮你鉴定三次。三件藏品,换七枚竹简的完整研究权。

      写完,他将便签纸推到周济深面前,抬眼望向对方,神色平静无波,字句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

      三次鉴定,不多不少,既拿出交易诚意,又彻底杜绝被长期束缚的可能。他一身本事、自身去留,从来不由旁人掌控。

      周济深垂眸看向纸上字迹,沉默片刻。他原本以为这名青年只会埋头钻研文物,一切交涉全靠顾灵雁出面,没想到心思分寸这般周全。三次鉴定看似退让,实则牢牢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半晌,他低低笑出声,语气里添了几分赏识:“沈先生倒是爽快。好,三次就三次。”

      他抬手敲了敲装竹简的木盒:“这批竹简你们可以带走研究,拍照、拓印全部随意。三个月之内,帮我完成三件藏品鉴定,我们两清。”顿了顿,目光落回沈承安身上,深意浓烈,“不过沈先生,我还是那句话,我这里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哪天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周济深真正觊觎的从来不是三次鉴定机会,而是沈承安脑海中整个学界无人知晓的北梁秘史,一眼辨真伪的独到眼力,刻在骨血里的古王朝礼制认知。

      只要这人与自己产生牵扯,往后市面上所有北梁文物,他都能抢占先机。三次交易只是开端,只要有往来,不愁没有后续牵绊。

      顾灵雁心中稍稍松快,警惕却丝毫未减。周济深的目光直白露骨,如同猎手紧盯猎物,绝不会就此罢休。

      可眼下拿到竹简是首要目标,她不再多言,收好拓片与罪己诏副本,颔首行礼:“那就多谢周先生。竹简我们会妥善保管,鉴定时间后续再与您商议。”

      二人辞别藏品馆,驱车驶上回城快速路,半开的车窗灌入晚风,吹散车内沉闷气息。

      顾灵雁侧头看向副驾的沈承安,他正低头凝视手中罪己诏拓片,侧脸在窗外光影里明暗交错。

      “刚才谢谢你。”顾灵雁轻声开口,“我差点没能沉住气。”

      沈承安抬眸轻轻摇头,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搭在挡位旁的手背,动作轻柔,意在安抚。

      “我知道。”他普通话发音依旧生涩,却清晰平稳,“你护着我。”

      顾灵雁心头一暖,嘴角不自觉上扬,重新正视前路,语气郑重:“三次就三次。等三件藏品鉴定结束,我们就彻底和周济深划清界限。此人心术不正,底蕴又深,牵扯越多麻烦越多。”

      “好。”沈承安应声,目光望向窗外不断倒退的香樟树影。

      他清楚周济深绝不会轻易放手,也明白三次鉴定绝不会一帆风顺。可只要能完整留存星象竹简记载、寻到重返故土的通道,这点麻烦不值一提。

      只是心底提及“回家”二字,从前全然急切的期盼里,悄然掺进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侧头望向身旁开车的顾灵雁,落日余晖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温柔暖金。

      原来这片陌生的现代世间,也慢慢生出了让他放不下的牵挂。

      沈承安抬手,将拓片小心收起,贴身放进内袋,在心里反复摩挲“失朕第七子”五个字。

      顾灵雁踩下油门,车辆平稳向前行驶。竹简线索已然到手,回家的方向愈发清晰,可她心底的不安却层层加重。

      周济深看向沈承安的视线,如同一张无形大网,正在缓缓收紧;另一边,沈建国牵扯的官司依旧悬而未决。

      前路风雨,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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