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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烛火 此日,乃吾 ...

  •   周末的上午,阳光透过落地窗铺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方方正正的亮块。

      顾灵雁蹲在客厅整理资料,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是林薇。

      两人是本科同学,顾灵雁学考古,林薇学艺术史,从本科到博士一直同校,经常合作课题。林薇有她家的备用钥匙,每次送资料都直接进来。

      “你家那远房弟弟呢?”林薇拎着一个文件袋进门,换鞋的时候往屋里扫了一眼,“上次听你说接来城里了,人呢?”

      “阳台画画呢。”顾灵雁站起身,接过文件袋,“上周说想学着画点东西,我就找了些白纸给他随便涂。”

      沈承安确实在阳台。小折叠桌摆在窗边,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支铅笔,低头在A4纸上画着什么。背对着客厅,身形清瘦,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他画得很专注,连有人进来都没回头。

      林薇本来想直接去书房谈合作的事,路过阳台时随意扫了一眼,脚步却顿住了。

      她凑近了些,目光落在纸上,眼睛慢慢睁大。

      纸上画的是朝贺场景。殿阶之上立着帝王,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宽袍大袖,冠带整齐。

      每个人的站位、朝向,甚至官服上的纹样、进贤冠的梁数,都画得一丝不苟。线条流畅利落,没有多余笔触,像是对着实景临摹出来的。

      “灵雁,你过来。”林薇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抑制不住的惊讶,“这画哪儿来的?”

      顾灵雁走过去,扫了一眼纸面。她知道沈承安平时爱画些宫殿、车马,却没细看。此刻见林薇反应这么大,才意识到不对。

      “他画的啊。”顾灵雁看向沈承安,“怎么了?”

      沈承安这时才抬起头,看见陌生人,微微颔首,算是行礼。他放下铅笔,往后退了半步,规矩地站在一边,不插话。

      “他画的?”林薇指着画,又指了指沈承安,满脸难以置信,“这是梁代的冬至大朝贺礼。你看这官服,十八班制度,文官进贤冠梁数对应品级,武官戴武弁大冠,细节全对。还有这殿阶的层数,铜鹤的摆放位置,我做南北朝服饰研究这么久,见过的古画里都没这么准的。”

      她转向顾灵雁,语气急促:“你跟我说实话,这是不是临摹的什么秘本?宋摹本还是元抄本?我之前查梁代朝仪,一直缺百官站位的实物图,这张画要是真的,能直接补全一大块空白。”

      顾灵雁心里咯噔一下。

      她之前只知道沈承安懂礼制,却没意识到,他随手画出来的东西,在专业人士眼里是这么重磅的材料。她下意识地打圆场:“就是他自己瞎画的,老家老人传下来的说法,他凭着记忆画的,当不得真。”

      “瞎画?”林薇挑眉,显然不信,“这细节精准度,瞎画能画成这样?我导师研究了半辈子梁代服饰,都不敢说能把冠梁数画得一点不差。”

      她没再追问,只是深深看了顾灵雁一眼,把话头咽了回去。

      中午顾灵雁留林薇在家吃饭,沈承安自觉地去厨房帮忙择菜。趁着他在厨房没出来,林薇拉着顾灵雁坐到沙发上,脸色严肃了不少。

      “灵雁,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林薇压低声音,“你这个弟弟,有点邪门。他画的不是想象,是记忆。那些细节,不是听老人说就能记住的,得是亲眼见过、天天浸在里面的人,才能画得这么准。”

      顾灵雁没说话,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你最近论文顺,青铜卣那篇直接投学报,风光得很。”林薇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郑重,“可你得小心。学术圈最看重数据来源。你之前的铭文解读,已经有人私下问是不是有私藏材料了。要是再冒出这么个‘天才’,随手就能画出失传的朝仪图,有心人一查,肯定会说你造假,说你找了枪手编数据。到时候不仅你的学位保不住,名声也全毁了。”

      “他不是……”顾灵雁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他是从大梁穿过来的皇子,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

      “我不管他是什么来头。”林薇打断她,“是真天才也好,是你从哪儿找来的奇人也罢。你记住,他的存在不能曝光。至少在你毕业之前,不能让学界的人知道有这么个人。不然麻烦就大了。”

      顾灵雁靠在沙发背上,心里一阵阵发沉。

      她之前只顾着兴奋,只顾着填补学术空白,完全没考虑过风险。林薇说得对,沈承安的知识太系统、太精准,精准到不合常理。没人会相信“家族传承”的说法,更没人会接受“穿越”这种天方夜谭。到最后,只会被定性为学术造假,连带着她一起身败名裂。

      更重要的是,沈承安本身也会有麻烦。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把他当成怪物、当成研究样本,后果不堪设想。他本来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再被推到风口浪尖,根本没法立足。

      林薇坐了会儿就走了。临走前又叮嘱了一遍,让她别大意。

      门关上,客厅恢复安静。

      沈承安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择了一半的青菜。他看着顾灵雁沉郁的脸色,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轻轻把菜放在餐桌上,站在一边等吩咐。

      顾灵雁抬头看他。

      他站在阳光下,眉眼清俊,神色平静,仿佛刚才林薇说的风险和他毫无关系。可就是这份平静,让她心里更堵得慌。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带着一肚子故国记忆活在这个时代,却连光明正大画一幅画都不行。

      “以后……”顾灵雁顿了顿,声音有点哑,“以后别在纸上画这些了。朝仪、宫殿、服饰,都别画了。”

      沈承安愣了一下。他看着顾灵雁的脸色,慢慢明白了什么。他没问为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了句:“好。”

      没有辩解,没有不满,就这么应了下来。

      顾灵雁看着他顺从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她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又觉得越解释越无力。最后只摆了摆手:“做饭吧。”

      ……

      下午,顾灵雁在书房整理之前的入户材料。

      之前帮沈承安办小区门禁,复印了他的身份证。她翻找文件的时候,那张复印件从资料夹里滑了出来,飘落在桌面上。

      她随手捡起来,目光扫过出生日期那一栏。

      1999年10月12日。

      顾灵雁的动作顿住了。她抬头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日期——今天正好是10月12日。

      她之前从没注意过。山里的孩子生日大多是随便报的,他父母常年不在家,身份证上的日期估计是村委会登记时瞎填的,没什么实际意义。沈承安自己也从没提过过生日,仿佛这个日子和他毫无关系。

      可顾灵雁盯着那串数字,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上午林薇的话还压在心上,沉闷得慌。她看着沈承安中午沉默点头的样子,总觉得亏欠了他点什么。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一张身份证,什么都没有。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连属于自己的日子都没有。

      她站起身,拿了钥匙和钱包。

      “我出去一趟。”她对着客厅喊了一声。

      沈承安从沙发上抬起头,点点头,没问去哪儿。

      小区门口就有一家蛋糕店,玻璃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奶油蛋糕。顾灵雁站在橱窗边看了会儿,选了个最小的草莓奶油蛋糕,巴掌大,刚好两个人吃。店员递过来的时候,还送了五根彩色蜡烛和一个打火机。

      她拎着蛋糕往回走,脚步有点轻快,又有点忐忑。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也不知道会不会戳到他的痛处。可她就是想做,想给他过一次生日,想让他知道,在这个世界里,也有值得庆祝的日子。

      回到家的时候,沈承安正在擦桌子。看见她拎着纸盒回来,疑惑地抬了抬眼。

      “先别忙了。”顾灵雁把蛋糕放在餐桌上,“过来。”

      她走过去,按掉了客厅的灯。

      屋里瞬间暗下来,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沈承安站在原地,没动,眼神里带着不解,却很听话地没问。

      顾灵雁拆开蛋糕盒,把五根蜡烛一根根插上去,用打火机点燃。小小的火焰跳动起来,暖黄色的光映亮了两人的脸,也映亮了彼此的眼睛。

      她轻声唱起了生日歌。

      调子很简单,语速很慢。她唱的中文版,声音轻轻的,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沈承安站在桌边,看着跳动的烛火,又看看她,满脸茫然。他听不懂歌词,也看不懂这个仪式。火焰在他瞳孔里晃,明明灭灭的。

      一曲唱完,顾灵雁停下,笑着说:“生日快乐。”

      “生日?”沈承安开口,声音有点哑,用古语问,“什么生日?”

      “就是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顾灵雁解释,“每个人出生的那天,就是生日。每年到这一天,就要庆祝,吹蜡烛,许愿望。据说愿望会实现。”

      沈承安的目光慢慢从烛火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烧短了一截。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很淡,像蒙了一层灰。

      “此日,乃吾之忌日,非生日。”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顾灵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猛地反应过来。

      身份证上的日期是随便填的,可对他来说,真正“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就是他在大梁死去的那一天。宫墙破了,火燃起来了,他被赐了毒酒,倒在宫墙的柳树下。再睁眼,就成了深山里的一个小孩子,带着前世所有的记忆,困在陌生的身体里,困在千年之后的时光里。

      对他而言,这一天不是新生。

      是死亡。

      是国破家亡,是故国倾覆,是所有旧时光终结的日子。

      顾灵雁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涩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她怎么会忘了呢?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的生日早就留在一千四百年前了。

      她捧着蛋糕,往前递了递,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那我们就不过生日。”她说,“我们纪念它。”

      沈承安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困惑。

      “纪念你从很远的地方,来到了这个世界。”顾灵雁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认真,没有安慰的意味,只是一字一句地说,“大梁的那个你,停在了那一天。可现在的沈承安,还在这里。你活下来了,走到了今天。这一天,也是新的开始。”

      “纪念我遇见你。”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叹息。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她眼底很亮。

      沈承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每年的这一天,他都会一个人在山里待着,找个最高的山坡,对着月亮坐一整夜。没人知道他在等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在纪念什么。他自己都觉得,这一天只配用来忏悔,用来缅怀,不配被庆祝。

      从来没人跟他说,这一天也可以是新的开始。

      从来没人跟他说,他的到来,是一件值得纪念的事。

      “吹吧。”顾灵雁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就算是纪念。”

      沈承安收回目光,低下头,凑近了蜡烛。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生疏地吸了口气,对着烛火,轻轻一吹。

      五根蜡烛一起灭了。

      客厅里瞬间暗下来,只剩窗外的路灯光,朦朦胧胧洒进来。顾灵雁摸索着打开顶灯,暖白色的灯光重新铺满屋子。

      沈承安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过了几秒,他才慢慢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却没掉眼泪。只是眼神软了很多,不像平时那样冷硬,带着点没散开的茫然,还有一点暖意。

      “吃吧。”顾灵雁递给他一个塑料叉子,“甜的,尝尝。”

      沈承安接过叉子,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挖了一小块奶油蛋糕,放进嘴里。奶油很绵,草莓有点酸,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是他从没尝过的味道。

      他慢慢嚼着,没说话。

      两人坐在餐桌边,安静地吃蛋糕。客厅里很静,只有塑料叉子碰到纸盘的轻响。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远处的楼一盏盏亮起灯,连成一片星海。

      顾灵雁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她看着对面的人,他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品着,像在对待什么很郑重的东西。

      她心里清楚,林薇的提醒是对的。沈承安是颗定时炸弹,一旦曝光,对她对他都是灭顶之灾。往后她要更小心,要把他藏好,护好,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的秘密。

      可看着他吃蛋糕的样子,她又觉得,哪怕有风险,也值得。

      他不是研究工具,不是学术宝库,更不是定时炸弹。

      他是个会因为雷剧生气、会对着宫墙图掉眼泪、会把忌日默默藏在心里的人。

      吃完蛋糕,沈承安主动收拾了桌面,拿抹布到厨房去洗。水流声哗哗的,他的背影站在水槽边,清瘦,却很稳。

      顾灵雁坐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慢慢定下来。

      不管以后有多少麻烦,多少风险。

      她都会守着这个秘密。

      也会守着他。

      如果能找到回家的路,她就送他走。

      如果找不到,她就帮他在这个世界,扎下根来。

      夜色彻底沉了。

      餐桌上的空蛋糕盒还没扔,盒盖上沾着一点奶油,旁边躺着烧剩的蜡烛头。

      从前,这一天是忌日。

      从今往后,多了一点甜,多了一点人间烟火气。

      也多了一个,愿意陪他纪念这一天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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