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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等价 我的报酬呢 ...

  •   前一日的沉郁气氛,在公寓里滞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饭时,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沈承安依旧规矩地喝粥,顾灵雁低头翻着手机,心思却不在屏幕上。她看着对面人垂着眼、安安静静的样子,总觉得昨天那页宫墙柳像一道口子,撕开了他平静的外壳,露出底下沉了千百年的情绪。再这么闷下去,人都要闷坏了。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客厅墙角那台落灰的电视机。是租房时房东留下的,她平时忙论文,很少开,遥控器都快找不到了。总看识字绘本也枯燥,看看动态画面,或许能让他放松点。

      “下午别练字了。”顾灵雁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教你看点有意思的。”

      沈承安正坐在沙发上叠抹布,闻言抬头看她,眼神疑惑。

      顾灵雁没多解释,蹲下身从电视柜抽屉里翻出遥控器,对着电视按了一下电源键。

      屏幕先是黑了两秒,随即亮起来。地方台正在播午间新闻,女主播穿着西装,口齿清晰地念着新闻稿,画面切到街景,车流人流快速闪过。

      沈承安本来坐在沙发上,看见屏幕里突然出现的活人,猛地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两大步,后背差点撞到书架。他脸色微变,盯着电视机屏幕,眼神里满是警惕,还有没掩饰住的震惊。

      比第一次见手机时反应还大。

      “这是什么?”他哑着嗓子问,用的是古语,“妖术?”

      “不是妖术。”顾灵雁忍着笑,招招手让他过来,“这是电视机。里面的人不是真的在里面,是影像,就像……就像画会动一样。”

      沈承安站在原地没动,显然不信。画怎么会动?人怎么会被装在这么薄一个匣子里?还会说话,会动,连表情都清清楚楚。

      顾灵雁看他不信,站起身走到电视旁边,拍了拍电视机后盖:“你过来看,后面是空的,没人。”

      沈承安犹豫了几秒,才慢慢走过去。他绕到电视机侧面,小心翼翼地探着头,往后面看。后盖是塑料的,贴着散热孔,摸上去微微发热,确实没有入口,也看不见人的影子。他又蹲下身,往电视机底下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直起身,眉头皱得很紧,盯着屏幕里的女主播,眼神困惑。人明明在里面说话、动,怎么后面是空的?难道是缩骨术?不对,缩骨也缩不到这么薄。

      顾灵雁看着他一脸认真研究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拉着他坐回沙发,拿过遥控器换台:“就是提前录好的画面,通过信号传过来。说了你也不懂,看着玩就行。”

      她换了几个台,有做饭的,有唱歌的,还有演现代剧的。沈承安一直皱着眉看,没再说话,也没再后退,只是身体微微紧绷着,显然还没完全放下戒备。直到换到一个古装频道,屏幕里出现了穿宽袖长袍的人物,他的眼神才微微一动。

      画面里正在演朝堂戏。皇帝坐在龙椅上,底下大臣站成两排,为首的宰相出列奏事,弯腰行了个礼。

      沈承安本来靠在沙发背上,看到这一幕,猛地坐直了身子。

      “错了。”他脱口而出,用的是古语,声音有点急,“面君行四拜礼,他只一拜,是大不敬。”

      顾灵雁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屏幕里的剧情还在继续。太监宣旨,大臣跪地接旨,姿势松松垮垮,一只膝盖还翘着。沈承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指着屏幕,语气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气恼:“接旨当五体投地,他这是什么样子?失仪!”

      顾灵雁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情绪这么外露。平时总是淡淡的,规矩又疏离,连生气都藏着。此刻对着一部古装剧,倒像个较真的老先生,指着屏幕挑错,连耳尖都带着点急出来的淡红。

      “这是拍戏,不是真的。”顾灵雁解释,“演员随便演的,没人真懂古礼。”

      “岂有此理。”沈承安显然不接受这个解释,脸色沉了下来,“朝堂礼仪何等庄重,岂能如此儿戏?”

      电视里接着演,后宫妃嫔出场,梳着高发髻,穿着露着脖子的襦裙,走路摇摇晃晃。沈承安看得眉头拧成了疙瘩,连声驳斥:“妃嫔服饰岂能露颈?失礼。步摇是皇后礼制,嫔位怎么能戴?错了,全错了!”

      他越说越急,手指在半空点着,恨不得钻进屏幕里去纠正。从服饰到礼仪,从称谓到站位,挑出一堆错处,每一样都有理有据。顾灵雁一开始还笑着听,到后来慢慢收起了笑意。

      他说的这些,很多和文献记载吻合,还有不少是学界都没考证清楚的细节。比如不同品级命妇的头面规制,比如接旨时的跪拜细节,之前史料里只有零星记载,没人说得这么细。

      一部粗制滥造的古装剧,在他眼里大概像场闹剧。处处不合规矩,处处都是错处。

      一集演完,插播广告。沈承安才收回目光,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顾灵雁递给他一杯水:“消消气。都说了是演的,当不得真。”

      沈承安接过水杯,握在手里,没喝。他沉着脸,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用的是刚学的普通话,发音还有点生涩,却咬得很重:“荒谬。”

      顾灵雁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这几天她总觉得他沉,像一块埋了千年的旧玉,温润,却冷。可此刻看着他为了一部电视剧较真生气,才忽然觉得,他其实很年轻。不是什么活典籍,不是什么穿越者,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会因为不合规矩的事生气,会对着新鲜事物好奇,会有鲜活的情绪。

      之前笼罩在他身上的厚重历史感,淡了一点。露出了底下少年人的模样。

      “以后没事可以看看。”顾灵雁拿过遥控器,换了个动物世界的台,屏幕里出现草原上的狮子,“这个不用讲规矩,看着玩。”

      沈承安的注意力被屏幕里的猛兽吸引过去,暂时忘了生气。他盯着狮子看,眼神里带着点好奇,没再说话。

      ……

      傍晚的时候,顾灵雁收到了陈维远的消息。

      导师发来一大段语音,语气很兴奋,说她之前提交的青铜卣铭文解读,已经被考古队证实了,结合新出土的酒器残件,完全吻合。系里决定让她把这部分内容整理成论文,投给《考古学报》,这可是业内顶刊,中了的话,博士毕业稳稳的,连留校都有希望。

      顾灵雁看着消息,心脏怦怦跳。

      《考古学报》是她读研时就想发的期刊,难度极大,很多副教授都不一定能中。她本来以为至少要等博士论文写完,才有资格尝试,没想到现在就有了机会。

      她拿着手机,快步走到客厅。沈承安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看动物迁徙,看得很专注。

      “沈承安。”顾灵雁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告诉你个好消息。之前你帮我解读的那篇青铜器铭文,证实是对的。我可以写成论文,发表在很厉害的学术期刊上。”

      沈承安转过头,看向她。

      他脸上没什么笑意,眼神平静。电视里的角马还在过河,哗哗的水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衬得客厅格外安静。

      顾灵雁的笑意慢慢淡了点。她以为他至少会有点反应,毕竟这里面也有他的功劳。

      沈承安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书桌边,拿起顾灵雁平时用的便签本和一支铅笔。他握笔的姿势很怪,像握刻刀一样,手指握得很紧。他低头,在便签纸上慢慢写字。

      简体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生硬,有的地方还出了格。看得出来刚学不久,写得很费力,却一笔一划很认真。

      顾灵雁走过去,低头看。

      纸上写了五个字:我的报酬呢?

      字迹很用力,纸背面都凸了起来。

      顾灵雁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刚才的兴奋劲浇得一干二净。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五个歪歪扭扭的字,半天没说出话。

      是啊,报酬。

      她差点忘了。从一开始就是交易。他教她文字,帮她解读文物,换取她帮他回家的承诺。他付出了知识,她取得了成果,现在该她兑现承诺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里有点不舒服。像是刚沉浸在喜悦里,就被人硬生生拽回现实,提醒她所有的温情和靠近,都建立在一场交易之上。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不对。是她先忘了约定,只顾着自己的学术进展,忘了他跟着她来城里,从来不是为了陪她看电视、学识字。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很明确:回家。

      顾灵雁抬起头,看向沈承安。

      他站在书桌对面,手里还握着铅笔,眼神平静地看着她。没有指责,没有催促,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就像在说,你拿到了你要的,现在该轮到我的了。

      “对不起。”顾灵雁先开口,声音有点干,“是我没说清楚。”

      她拉过椅子坐下,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沓资料,推到他面前。资料上是她最近整理的天文异象记载,有正史,有地方志,还有民间笔记。

      “我一直在查。”顾灵雁指着资料上的划线部分,“北梁亡国前后,有很多异常天象的记载。比如亡国那年秋天,有九星连珠,还有地方志里写‘夜有天光贯日,声如雷’。我怀疑你来到这里,和天象有关。”

      她抬头看向沈承安,语气很认真:“我在比对历朝历代的类似记载,找规律。只要找到对应的天象出现的时间和地点,说不定就能找到回去的方法。只是……还需要点时间。”

      沈承安的目光落在资料上,慢慢扫过那些划线的文字。他看不懂简体字,却能认出里面夹杂的几个古地名、古星象名。

      他沉默了很久,拿起铅笔,在便签纸上又写了三个字。

      这次的字比刚才稳了点。

      我等你。

      三个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顾灵雁看着这三个字,心里沉甸甸的。

      有压力。像被人寄予了全部希望,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不知道所谓的天象是不是真的能送人回去,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来到这个时代的。一切都是未知,可他就这么信了,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她身上。

      也有一点别的情绪。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愧疚。他信她,哪怕她一直没什么实质性进展,他也安安静静待着,学识字,学生活常识,从不催她。直到今天她为论文兴奋,才开口提醒一句。

      他不是在逼她。只是在告诉她,他没忘。

      “我会尽力的。”顾灵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管能不能成,我都会帮你查到底。”

      沈承安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放下铅笔,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继续看电视。屏幕里的动物迁徙还在继续,角马渡过马拉河,鳄鱼在水里伏击。他看得很专注,仿佛刚才那场关于报酬的对话从没发生过。

      顾灵雁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那张便签纸。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很清晰。

      “我的报酬呢”

      “我等你”

      两句话,像两记重锤,敲在她心上。

      她之前总觉得,自己是掌控者。是她把他从山里带出来,是她教他现代常识,是她主导着这场交易。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从始至终,他都很清醒。他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在付出什么,也记得每一笔账。

      他不是山里那个任人摆布的孤僻少年。他是大梁的皇子,是在宫墙里长大的人,心里有数得很。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透过窗户照进屋里。电视的声音开得不大,动物世界的解说声低沉平缓。

      顾灵雁把便签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她翻开那沓天文资料,接着往下看。之前查这些,多少带着点敷衍——她心里其实没抱多大希望,觉得所谓“回家”大概率是不可能的,只是缓兵之计。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张写着“我等你”的纸条像个承诺,压在她心上。她不能让他白等。

      客厅里很安静。沈承安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肩膀清瘦。电视的光映在他身上,明明灭灭。

      顾灵雁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场交易,好像从一开始就偏离了轨道。她以为是各取所需,走着走着,却多了同情,多了愧疚,多了不该有的在意。他以为是等价交换,待着待着,也有了信任,有了依赖,有了没说出口的期待。

      可核心的东西没变。

      他要回家。她要学术成果。这是最初的约定,也是横在两人之间最现实的坎。

      夜色渐深。

      顾灵雁收回目光,重新投入资料里。笔尖划过纸张,留下一道道划线。

      她会帮他。不管是为了交易,还是为了别的。

      只是她还不知道,有些路一旦走深了,就再也算不清谁欠谁,谁该给谁报酬了。等价交换的账,到最后总会算不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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