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火沉年》霖也锐

54、深夜聊天，袒露心底不安 夜色漫过整

　　夜色漫过整座校园，白日里喧闹的教学楼渐渐归于沉寂。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已经消散在晚风之中，大部分学生陆续离开教学楼，回宿舍洗漱休息。只有零星几间教室还亮着灯，零星的人影在窗边晃动。

　　谢砚舟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桌面摊开一本没有看完的习题册，台灯暖黄的光线落在纸页上，把周遭的影子拉得很长。宿舍另外三个室友已经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各自刷着手机，低声聊着白天学校里发生的琐事，细碎的说话声在密闭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宿舍里的氛围松弛又平常，可谢砚舟的心神却始终悬着，根本没办法沉下心来做题。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手机外壳，屏幕暗下去又被他点亮，屏幕上的时间跳转到晚上十点半。

　　白日里在学校，他和傅驰野依旧维持着普通同学的距离。走廊偶遇的时候，两人会刻意错开视线，不会有多余的交谈，连眼神交汇都只敢停留短短一瞬。人前的克制，把心底汹涌的思念全部积压下来，到了深夜四下安静的时候，那些压抑的情绪便会一股脑翻涌上来。

　　他和傅驰野之间的关系，依旧是不能被旁人知晓的秘密。白天要在所有人面前伪装成互不熟悉的两个人，只有等到夜深人静，依靠手机屏幕，才能卸下那层厚厚的伪装，和对方吐露心底真实的想法。

　　手机屏幕微微亮起，弹出一条消息提示。
　　是傅驰野发来的。

　　【宿舍熄灯了吗】

　　谢砚舟看见消息的瞬间，心口轻轻一颤，指尖快速在屏幕上敲击回复。

　　【还没有，室友都还没睡。你那边呢】

　　【我这边刚洗漱完，宿舍其他人都在玩手机，暂时不会有人注意到我聊天】

　　隔着屏幕，谢砚舟仿佛能够想象出傅驰野此刻的模样。他应该是靠在床头，手机放在膝头，周围是宿舍兄弟说笑打闹的背景音。明明两个人距离并不算遥远，可在白天的校园之中，却要硬生生隔开。

　　谢砚舟指尖悬在输入框，有许多话想要说出口，可敲了又删，删了又敲。白天积压的委屈、不安、还有藏不住的想念，混杂在一起，堵在胸口，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白天的种种画面在脑海之中不断回放。课间在走廊，他远远看见傅驰野和陆骁、孟钊、沈耀站在一起说笑，阳光落在傅驰野的肩头，他的侧脸轮廓清晰利落。那时候谢砚舟就站在三楼的栏杆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过去，可仅仅对视一秒，傅驰野便迅速移开视线，装作和身边的兄弟闲谈，仿佛他们之间没有半分牵扯。

　　那种明明心意相通，却要在众人面前刻意疏远的感觉，时时刻刻都在折磨他。

　　谢砚舟慢慢打出一行字。

　　【今天在走廊，我看见你了。】

　　消息发送出去，手机屏幕安静了几秒。

　　傅驰野回复得很快。

　　【我知道，我看见你站在三楼栏杆那里。】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谢砚舟的心脏猛地收紧。原来对方也看见了自己，只是在人前，他们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那时候那么多人，我不敢多看你。】谢砚舟打字的时候，指腹微微有些发凉，【我很怕被别人看出异样。万一被哪个同学察觉到不对劲，胡乱猜测，后果我不敢去想。】

　　宿舍室友还在旁边闲聊，谢砚舟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得更低，侧过身子，把手机挡在被褥的边角，生怕旁人无意间瞥到屏幕上的文字。

　　窗外的晚风穿过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夜里微凉的凉意。宿舍里的灯光柔和，可谢砚舟的心底却沉甸甸的，满是挥之不去的惶恐。

　　他们两个人的感情，没有办法摆在阳光之下。不能并肩走在校园的路上，不能光明正大一起去食堂吃饭，不能在同学面前流露出半分亲近。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惦念，只能藏在深夜的聊天框，藏在无人的角落。

　　傅驰野那边隔了一小会儿才回消息，文字带着一点沉郁的情绪。

　　【我明白你的顾虑。白天在学校，我也时刻都在提防。每一次和你擦肩而过，我都要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不能流露半分情绪。】

　　【可是砚舟，我有时候会觉得很累。明明心里很想靠近你，却要一次次刻意推开。】

　　看到这句话，谢砚舟心口泛起一阵酸涩。他何尝不是如此。

　　白天在教室，宋雪涵、陈榆欣、萧琳宝就在自己身边，三个闺蜜和他朝夕相处，无话不谈。可这件最要紧的心事，他却没有办法向她们吐露半分。他害怕闺蜜得知真相之后的反应，害怕她们会觉得难以接受，害怕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情谊会因此产生裂痕。

　　很多个瞬间，谢砚舟都想把一切全盘说出来，可理智又会立刻拉住他。现实的枷锁摆在眼前，他不敢赌。

　　【我也很累。】谢砚舟敲下这几个字，指尖微微发颤，【我每天都要小心翼翼，时刻留意周围人的目光。我很怕哪一个瞬间露出破绽，一旦事情泄露出去，我们两个人都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我有时候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我们这样偷偷摸摸，到底能坚持多久。会不会有一天，这份感情，就被现实磨得消耗殆尽。】

　　这句话发送完毕，谢砚舟长长呼出一口气，胸口压抑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白天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强装镇定，在深夜无人的时刻，全部暴露出来。

　　他没有办法和身边的人倾诉，只能对着手机另一端的傅驰野，袒露心底最深的不安。

　　宿舍的室友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谢砚舟下意识把手机往怀里收了收，屏住呼吸，等到宿舍重新恢复安静，才重新看向屏幕。

　　傅驰野的消息迟迟没有跳出来。

　　漫长的等待，让谢砚舟心底的不安又加重几分。他忍不住猜想，是不是自己说的话太过消极，让对方感到为难。

　　就在他准备再发一条消息缓和气氛的时候，傅驰野的消息终于传了过来。

　　【我懂你的恐惧。我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我也会害怕，害怕我们没有办法光明正大站在一起。害怕周遭的流言蜚语，害怕身边人的眼光。可砚舟，我不想就这样放弃。】

　　【我知道现在的处境很难，我们要时时刻刻伪装自己。可我对你的心意，没有半分虚假。】

　　谢砚舟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眼眶微微发热。明明隔着一层屏幕，可那些文字仿佛带着傅驰野独有的温度，一点点抚平他心底翻涌的慌乱。

　　【我知道你是真心的。】谢砚舟的手指在屏幕上缓慢敲击，【只是现实摆在那里。我们现在还在高中，周围全是同学老师，很多事情，我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就像是活在夹缝里面。只有等到夜深，才能够做回我们自己。】

　　【白天的我，要做所有人眼里普通的学生。只有到了夜里，我才敢把对你的想念说出口。】

　　思绪翻涌之间，周末回家的片段不受控制地闯进脑海。

　　上个周末他回了家，晚饭的饭桌上，父母聊起邻里家的孩子，说起旁人的早恋，言语间满是不赞同。母亲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随口叮嘱。

　　“现在就安心读书，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事。以后考个好大学，再去考虑谈恋爱的事情，男孩子心思要放在学业上。”

　　那顿饭，谢砚舟全程沉默，筷子捏得很紧，心底一阵阵发沉。他不敢接话，只能低头扒饭。他的家庭不算严苛，父母对他的期待很高，只盼着他踏踏实实读书，将来走一条安稳普通的路。他完全想象不出，如果父母知道他的心意，会是怎样的反应。

　　他不敢去设想那一幕。父母的失望，不解，甚至是暴怒，光是想一想，就让他浑身发冷。

　　【还有家里。】谢砚舟指尖顿了顿，慢慢打下一行字，【我周末回家吃饭，我爸妈聊起感情的事，话里话外都希望我专心读书，以后走他们预想的那条路。】

　　【我不敢想象，如果他们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会是什么样子。我害怕他们会失望，害怕他们会无法接受。我连试探都不敢。】

　　【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尽量顺着他们的期待活着。我不想让他们伤心，可我也没办法违心对待自己的心。这种两难，压得我喘不过气。】

　　消息发送出去，谢砚舟下意识攥紧手机。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就连闺蜜宋雪涵她们，也只知道他家里对学业要求严格，不知道这份藏在心底的顾虑。

　　手机那头的傅驰野，此刻正靠在宿舍的床头。宿舍里，陆骁、孟钊、沈耀几个人还在闲聊，聊着白天的物理小测，吐槽试卷上刁钻的题目。

　　陆骁的声音隔着不远的距离传过来。

　　“驰野，你还在玩手机呢，明天早上还要早自习，别熬太晚。”

　　傅驰野随手回了一句。

　　“马上就睡。”

　　他把手机往被子里面挪了挪，避开室友的视线，继续回复谢砚舟。

　　看到谢砚舟说起家庭，傅驰野的神色也沉了下去。他同样有属于自己的家庭枷锁。

　　傅驰野的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性格强势，对他的要求向来很高。从小到大，父亲对他的管教，大多围绕成绩、前途，希望他将来考个重点大学，接手家里的生意。家里的氛围一向严肃，父子之间很少有谈心的时刻。

　　上个周日，傅驰野回家，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着他的月考成绩单，眉头皱起。

　　“你的成绩稳住，不要被别的事情分心。高中阶段，什么情爱都不要碰，把全部精力放在学习上。以后你的路，我都替你规划好了。”

　　那番话，字字句句都压在傅驰野心上。他很清楚，父亲骨子里传统，很难接纳他这份感情。

　　【我家里也是一样。】傅驰野的文字带着沉沉的无力感，【我爸对我期待很高，他一心盼着我按他规划好的路走。周末回家，他还专门跟我强调，高中不要被感情分心。】

　　【我不敢跟家里透露出半分。我甚至不敢想象，如果被家里发现，会发生什么。我和我父亲很少交心，我很难去跟他解释我的心意。】

　　【我们不只是要躲避学校里同学老师的目光，还要隔着一整个家庭的期待。这才是最让人无力的地方。】

　　谢砚舟看着屏幕，心口酸涩感蔓延开来。原来不只是他一个人，背负着来自家庭的重压。他们两个人，不止要在校园里小心翼翼伪装，还要各自扛住来自家庭的压力。

　　【是啊。】谢砚舟缓缓打字，【学校里的流言尚且可以躲，可家里是躲不开的。父母的期盼沉甸甸压在身上，我一边不想辜负他们，一边又没办法欺骗自己的内心。】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不该生出这样的感情。可感情这件事，从来由不得自己控制。】

　　【我会害怕，我们就算熬过校园里的重重阻碍，将来面对家庭的时候，依旧跨不过那道坎。】

　　傅驰野那边，宿舍的兄弟也慢慢睡下。陆骁的鼾声轻轻响起，孟钊和沈耀也已经闭上双眼。宿舍只剩下手机屏幕的微光。

　　【我明白这种进退两难。】傅驰野回复，【我也会反复想这些问题。可我不会因为家庭的压力，就轻易放弃你。】

　　【只是现实的阻碍摆在眼前，我们不能冲动。现阶段，我们只能先把秘密守好。】

　　【我知道你心里惶恐，害怕家庭的反应，害怕旁人的眼光。可砚舟，不要一个人把所有不安全部压在心底。有什么难受的，都可以跟我说。不要独自消化所有情绪。】

　　谢砚舟看着屏幕，心口那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稍稍松动了一些。很多心事，憋在心里久了，就会无限放大恐惧。把心底的惶恐全部倾诉出来之后，反倒没有那么窒息。

　　【我知道。只是很多时候，就算说出来，现实也不会立刻改变。】

　　【白天依旧要装作毫无交集，依旧要小心翼翼。】

　　【今天课间在走廊，我站在三楼栏杆那里，目光看向二楼。我看见你和陆骁他们站在一起说笑。那一瞬间，我心里又欢喜又难受。欢喜能够看见你，难受的是，我不能走下去和你说一句话。】

　　傅驰野回想白天的场景。那时候，他确实一眼就看见了三楼栏杆边的谢砚舟。周围全是来来往往的同学，他只能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装作和身边兄弟闲聊。

　　【我看见你了。】傅驰野回复，【那时候周围人太多，我不敢多看。我怕别人捕捉到我们眼神的异样。】

　　【我那时候心里，其实也很乱。明明近在咫尺，却只能远远相望。】

　　谢砚舟指尖轻轻划过屏幕，脑海之中浮现出白天的画面。楼下，傅驰野身姿挺拔，和陆骁、孟钊、沈耀谈笑风生。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是旁人眼里普通的少年模样。没有人知道，在那副平静外表之下，藏着一份只属于他的心意。

　　【我明白。我知道你也有你的难处。】谢砚舟缓缓敲出文字，【我只是有时候，情绪会绷不住。白天可以强行稳住，等到夜深，所有的脆弱就全部冒出来。】

　　【我害怕这份隐秘的感情，会把我们两个人都拖得疲惫不堪。】

　　【我怕时间久了，我们会被无休止的伪装磨掉所有热情。】

　　傅驰野的回复来得很慢。

　　【我承认，伪装确实很累。可我不想因为疲惫，就选择后退。】

　　【我会有焦虑，会有不安，和你一模一样。但我对你的心意，不会因为这些困境就变淡。】

　　【我们现在是在夹缝之中，但这不代表我们永远只能待在夹缝。】

　　【现在我们没有办法公开，那就先好好守住这份感情。等到以后，我们会拥有可以光明正大的日子。】

　　谢砚舟盯着这一段话，眼眶微微发热。深夜的寂静放大了所有情绪，心底的惶恐依旧存在，可是也多了一份支撑。

　　【但愿真的会有那一天。】谢砚舟打字，【只是眼下，我依旧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很多事情，我们都没有办法掌控。我只能尽量不去想那些最坏的结果。】

　　【我也会时常想起家里的场景。每次回家，看着父母忙碌的样子，我心里就会生出愧疚。我很怕有朝一日，我的选择会伤害到他们。】

　　傅驰野看到这里，指尖微微收紧。他同样有这样的愧疚。他的母亲平日里待他温和，总是默默关心他的衣食起居，若是知晓真相，他不敢想象母亲会有多难过。

　　【我也有这份愧疚。】傅驰野回复，【我母亲很疼我，她从来不会苛责我。一想到她可能会失望，我心里就格外难受。】

　　【可我也清楚，我不能为了迎合所有人的期待，就把自己的真心丢掉。】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把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只有我们足够强大，将来才有底气去面对所有的风雨，包括来自家庭的压力。】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的月色淡淡的，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缕微光。宿舍室友已经全部睡熟，均匀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回荡。

　　谢砚舟靠在椅背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眼底藏着迷茫，也藏着一丝微弱的期许。

　　【道理我都懂。只是情绪上来的时候，很难做到时刻清醒。】谢砚舟敲下文字，【我有时候会陷入内耗，反复掂量，反复担忧。】

　　【我很庆幸，至少在夜里，我还可以跟你说这些心里话。如果连这一点都没有，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撑下去。】

　　【白天在学校，我要应付课业，应付同学，还要在闺蜜面前掩饰自己的情绪。回到家，还要扮演一个让父母满意的好孩子。只有到了深夜，面对屏幕的另一端，我才可以不用伪装。】

　　傅驰野看着这一段文字，心底泛起柔软的心疼。

　　【我也是。白天我要和陆骁他们打打闹闹，做一个普通的男生。回到家里，要顺着父亲的期待，做听话的儿子。只有夜深，我才敢把真实的想法吐露出来。】

　　【砚舟，不要独自硬扛。不管是学校的压力，还是家庭带来的煎熬，都可以跟我讲。我们两个人一起扛。】

　　谢砚舟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许久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

　　【好。】简简单单一个字，带着沉甸甸的释然。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远处的宿舍楼大部分已经陷入漆黑，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微弱的光。

　　手机屏幕的光，是两个少年之间唯一的桥梁。隔着两层楼板，隔着校园里密密麻麻的人群，隔着各自家庭沉甸甸的期待，他们把心底的不安、愧疚、想念，全部交付给彼此。

　　现实的阻碍依旧横亘在前方，未来充满未知，可至少此刻，他们还可以互相慰藉。

　　谢砚舟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十一点多。宿舍的熄灯时间快要到了。

　　【快要熄灯了，我得准备休息。】谢砚舟发送消息，【明天还要早起上早自习。】

　　【嗯。】傅驰野回复，【早点睡。不要想太多。】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谢砚舟指尖停在屏幕上，看着那一行字，心口微微发烫。他缓缓按下锁屏，手机屏幕归于黑暗。

　　他将手机放到枕头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交替闪过学校的走廊、家里饭桌的画面，还有傅驰野的模样。

　　前路布满迷雾，家庭的重担，世俗的目光，全部压在少年的肩头。可心底那份心意，依旧倔强地不肯熄灭。

　　宿舍里一片安静，只有窗外晚风轻轻拂过树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