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火沉年》霖也锐

51、偶然撞见，只能匆匆擦肩而过 午后的日光

　　午后的日光漫过教学楼的玻璃窗，金灿灿的光线平铺在水磨石走廊的地面，切割出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光斑。下课铃的余音还飘荡在空气当中，整栋教学楼瞬间被汹涌的人流填满。往来的学生抱着书本穿梭走动，嬉笑闲谈的声响，鞋底磕碰地面的动静交织在一起，整条长廊到处都是喧闹鲜活的气息。

　　谢砚舟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数学习题册，指尖反复摩挲着书页的边角。他原本打算去往教师办公室，找任课老师请教一道卡了许久的压轴大题。刚转过走廊拐角，脚步毫无预兆地顿住，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走廊靠窗的位置，傅驰野斜倚在冰凉的窗框边上。宽松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领口松松敞开，乌黑的碎发被穿堂风拂得轻轻晃动。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侧脸轮廓干净利落，下颌线条绷得紧实，面上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看上去像是在放空思绪。

　　谢砚舟的心脏骤然重重一跳，胸腔之中仿佛投入一块石子，漾开层层叠叠不受控制的涟漪。

　　前几个夜晚，他们靠着手机屏幕聊到很晚。隔着一方小小的屏幕，两个人可以坦然吐露心底细碎的想法，字里行间都藏着小心翼翼的在意。可一旦回到现实的校园，四周到处都是熟悉的同学，他们就只能隔着熙攘的人群遥遥相望。

　　旁人的目光无处不在，但凡流露半分异样，就会引来周遭的闲言碎语。他们不敢展露属于彼此的特殊，就连简简单单的闲谈，都要刻意避开众人的视线。

　　谢砚舟下意识往侧边挪出半步，想要绕开，躲开这场猝不及防的碰面。可已经来不及，傅驰野恰好抬起头，视线穿过来来往往拥挤的人群，直直撞进谢砚舟的眼眸之中。

　　四目相撞的那一瞬间，周遭所有嘈杂的人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

　　傅驰野的眼神微微凝滞，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泛出浅浅的白。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猝不及防涌上心头的悸动，也有必须强行压下去的克制。

　　谢砚舟的耳尖飞快烧起来，大片薄红顺着耳廓蔓延开，慌忙垂下长长的眼睫，不敢再和对方对视。睫毛轻轻颤动，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慌乱。他心里不停告诫自己，快点走，不要停留，千万不能被旁人看出半点破绽。

　　就在这时，陆骁快步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抬手重重拍在傅驰野的肩膀上。

　　“傅驰野，别在这儿发呆了，走，去小卖部。孟钊跟沈耀都已经在那边等着我们，打算买几瓶冰饮。”陆骁说话的语调大大咧咧，目光扫过不远处站着的谢砚舟，只当成普通路过的同班同学，没有生出半分疑心。

　　傅驰野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目光浅浅扫过谢砚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谢砚舟把习题册攥得指节发白，低着头，尽量把自己淹没在往来的人流之中，打算贴着墙根，从傅驰野身侧快步绕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仅仅几步路的间隔，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紧绷凝滞。

　　谢砚舟垂着眼，视线只敢落在脚下的地面，只能瞥见傅驰野校服的袖口。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两个人的胳膊只差毫厘就要触碰在一起，又不约而同，同时朝着外侧偏开身体。

　　没有招呼，没有寒暄，连一句最简单的问候都没有。

　　就像两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短暂的交错过后，便匆匆错开。

　　谢砚舟脚步放得飞快，快步走过傅驰野身旁，直到走出好几步远，胸口依旧在剧烈起伏。他不敢回头，可后背仿佛还能感知到那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傅驰野望着谢砚舟仓促离去的背影，指尖还残留方才一瞬间的微妙悸动。

　　陆骁察觉到他神色不对劲，侧过头打量他的神情。“怎么回事，站在这里魂不守舍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没什么。”傅驰野把手机塞回校服口袋，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走吧，去小卖部。”

　　陆骁耸了耸肩，跟在他身侧往前迈步，随口说起刚刚收到的消息。“对了，陈榆欣刚刚给我发消息，说她等会儿会过来找我们。有几道物理大题她琢磨不透，想找我们几个人一起讨论，把解题思路理清楚。”

　　“知道了。”傅驰野随口应下，可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又朝着谢砚舟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走廊的另一端，谢砚舟快要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停下脚步，后背对着长廊，胸膛不住起伏。方才擦肩而过短短几秒，好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发烫的耳尖，心底乱糟糟的一团。线上可以毫无顾忌倾诉心底的心事，可在众人眼皮底下，他们连多说一句话都成了奢望。

　　不远处的楼梯转角，孟钊靠在栏杆上，宋雪涵站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本错题笔记本。

　　宋雪涵把本子递到孟钊面前，开口说道。“你帮我看看这道题，我算了好几遍，结果始终不对。”

　　孟钊俯身，目光落在笔记本的题目上，指尖点在演算步骤的位置。“这里公式记错了，所以后面全部都出错。”

　　“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一直算不对。”宋雪涵恍然大悟，轻轻叹了口气，“最近功课压力实在太大了。”

　　“别着急，哪里不懂，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孟钊的语气温和。

　　沈耀斜倚在旁边的栏杆上，听着二人对话，朝着傅驰野和陆骁的方向扬声喊。“你们两个快点，再磨蹭，小卖部的冰汽水就要被抢光了。”

　　陆骁扬声回过去。“来了，马上就到。”

　　走廊之中人来人往，喧闹依旧在持续。

　　谢砚舟站在办公室门外，指尖无意识摩挲习题册封面，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对视的那一幕。傅驰野眼底藏着的情绪，他看得清清楚楚，可现实的枷锁摆在眼前，他们什么都不能做。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好纷乱的心绪，抬手敲了敲办公室的木门。

　　门内传来老师的应答声。

　　“进来吧。”

　　谢砚舟推门走进去，将习题册摊开在办公桌上，可心思依旧没有完全收回来。方才走廊里那一场仓促的相遇，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久久散不去的涟漪。

　　另一边，傅驰野和陆骁已经走到小卖部门口。

　　小卖部里人来人往，冰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饮料，冰柜风扇嗡嗡作响。

　　陆骁伸手拉开冰柜柜门，拿了两瓶汽水，转头看向傅驰野。“你要喝什么，冰的还是常温？”

　　“冰的就可以。”傅驰野目光随意扫过门口的方向，思绪依旧飘向刚刚离开的那道身影。

　　陆骁把汽水递给他，随口闲聊。“刚刚走廊碰到的那个谢砚舟，我看他好像神色不太对劲，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傅驰野指尖握住冰凉的瓶身，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掌心，他神色平淡，淡淡开口。“不清楚。”

　　他不愿再多谈论谢砚舟，害怕多说两句，就会泄露心底藏着的心事。

　　就在这时，陈榆欣快步朝着小卖部这边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练习册。

　　“陆骁，我过来找你了。”陈榆欣走到二人面前，将练习册放在一旁的台面上，“我卡了好几道物理题，想跟你们一起捋捋。”

　　陆骁点点头。“正好，我们刚买完水，找个位置坐下来慢慢说。”

　　傅驰野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心底却始终无法平静。他脑海里不断回放方才走廊的画面，谢砚舟泛红的耳尖，慌乱躲闪的眼神，还有擦肩而过时两人近在咫尺的距离。

　　明明只是短短几秒，却在心底刻下很深的印记。

　　楼梯口那边，孟钊和宋雪涵已经结束了错题的讨论。

　　宋雪涵合上笔记本，舒展了一下胳膊。“总算弄明白这几道题了，多亏有你。”

　　“举手之劳而已。”孟钊笑了笑，“等下放学，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可以，正好我还没想好晚饭吃什么。”宋雪涵应声。

　　沈耀从栏杆边直起身，伸了个懒腰。“你们俩聊完了？我都快站得腿酸了。”

　　孟钊拍了拍沈耀的肩膀。“走，一起去小卖部，买点喝的。”

　　几个人朝着小卖部的方向走去。

　　小卖部这边，陈榆欣已经把习题册摊开，和陆骁对着题目反复推演。

　　“你看这里，受力分析的方向我总是搞混。”陈榆欣指着习题册上的图。

　　陆骁俯身看着题目，认真给她讲解思路。“你要先把物体受到的所有力全部列出来，不要漏掉。”

　　傅驰野站在边上，没有参与讨论。他靠着墙壁，指尖捏着汽水罐，冰凉的罐体压着掌心。他的视线时不时望向教学楼走廊的方向，心里还在惦记着谢砚舟。

　　他很想过去看看，想知道谢砚舟有没有把那道难题弄懂。可理智不断提醒他，不能过去。一旦主动靠近，就会引来旁人的猜疑。

　　现实之中，他们只能保持距离。只有手机屏幕那一头，才能够肆无忌惮诉说心意。

　　办公室内，谢砚舟听完老师的讲解，终于弄懂了那道大题的解题逻辑。他对着本子记下完整的步骤，心里却依旧乱糟糟。

　　“这道题思路理清了，回去多做两道同类题型巩固一下。”老师开口说道。

　　“好，谢谢老师。”谢砚舟微微颔首，合上习题册。

　　他走出办公室，重新回到喧闹的走廊。走廊里的人流已经散去大半，原本拥挤的过道变得空旷不少。

　　他下意识朝着方才傅驰野倚靠的窗边望去，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的落空感。

　　谢砚舟垂着眉眼，沿着走廊慢慢往教室走。一路上，他的脑海反反复复都是方才那一场偶遇。

　　明明只是匆匆一瞥，匆匆擦肩而过，却搅乱了他一整天的心绪。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傅驰野的聊天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想发消息问问对方，刚刚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心绪纷乱。可又害怕消息太直白，会暴露自己的心思。

　　最终，他只删掉全部文字，把手机塞回口袋。

　　回到教室，教室里不少同学在低头刷题，还有几个人凑在一起闲聊。

　　谢砚舟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习题册摆在桌面。他翻开书页，目光落在习题上面，可视线总是涣散，没办法集中精神。

　　他能够感知到，教室后排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

　　是傅驰野。

　　傅驰野和陆骁、陈榆欣几个人从小卖部回到教室，刚进门，目光就落在了谢砚舟的背影上。

　　陆骁坐到自己座位，转头对着傅驰野低声说话。“刚刚陈榆欣那几道物理题，你有没有什么别的解法。”

　　“有，不过步骤会复杂一点。”傅驰野随口应答，目光却没有离开前方的那道背影。

　　他能够看见谢砚舟肩膀微微绷紧的模样，知道对方也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两个人隔着几排课桌的距离，身处同一个教室，周围满是同学，却只能遥遥相望，不能有半点逾矩的举动。

　　陈榆欣坐到座位上，拿出笔记本，继续整理刚刚讨论过的物理知识点。

　　“陆骁，等下下课，我们再把那道题复盘一遍。”陈榆欣侧过头说道。

　　“没问题，下课我陪你再算一遍。”陆骁回道。

　　教室的窗外，阳光慢慢向西边偏移，金色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

　　孟钊和宋雪涵、沈耀也陆续回到教室。

　　沈耀一坐下就瘫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今天下午的课，过得也太慢了。”

　　宋雪涵把笔记本放进抽屉。“好好听课，别总走神。”

　　孟钊坐在旁边，轻轻笑了笑。“别听他的，他每次上课都在摸鱼。”

　　沈耀不服气地反驳。“我哪有，我好歹也听进去一部分。”

　　几个人低声说笑，教室里面充满细碎的交谈声。

　　谢砚舟坐在座位上，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线条。他清楚的知道，傅驰野就在身后。可他不敢回头，不敢和对方对视。

　　线上的倾诉可以毫无保留，可现实的环境，处处都是束缚。

　　傅驰野坐在后排，看着谢砚舟的后脑勺，心底同样五味杂陈。

　　他多想走上前去，和对方说几句话，问问他刚刚请教题目是否顺利。可周围那么多双眼睛，他不能。

　　偶然撞见，只能匆匆擦肩而过。这就是他们当下的处境。

　　明明心里装着彼此，却要在众人面前装作普通同学，把所有心动全部藏在心底。

　　下课的铃声再次响起，又一批学生涌出教室。

　　谢砚舟收拾好桌上的书本，打算去接一杯水。他站起身，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经过后排座位的时候，他和傅驰野的视线又一次短暂相撞。

　　仅仅一秒，谢砚舟便迅速移开目光，快步走出教室。

　　傅驰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紧紧攥住笔杆。

　　陆骁注意到傅驰野的状态，凑过来小声问道。“你今天怎么一直心不在焉，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傅驰野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陆骁也没有多追问，转头和陈榆欣聊起了习题。

　　走廊里，谢砚舟走到饮水区，接了一杯温水。他捧着水杯，靠在墙边，望着窗外的落日。

　　夕阳把天空染成淡淡的橘色。

　　他拿出手机，终于敲下一行文字发送出去。

　　“刚刚在走廊，还好没有被别人看出异样。”

　　消息发送成功，手机屏幕静静亮着。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傅驰野的回复。

　　“我知道。现实之中，我们只能这样。”

　　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尽两个人身不由己的隐忍。

　　谢砚舟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口泛起一阵酸涩，又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们可以在手机之上交换心底的情绪，可回到现实，依旧要恪守距离，匆匆擦肩而过，不敢流露半分真心。

　　走廊来来往往的同学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知道，这一份藏在暗处的情愫，正在两个少年心底悄悄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