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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满月夜的冰湖广场
满月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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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前三天,季鸣川开始偷偷准备。
他每天下午照常去冰湖广场滑冰,晚上去冰晶柳道散步。但每天清晨天还没亮的时候,他会一个人溜去王宫东侧那条巷子,找徐氏冰器铺的老头。
第一次去的时候老头正在凿冰,看见他又来了头都没抬:"又有帘子烤化了?"
"这回不是。"季鸣川趴在柜台上,压低了声音,"我想学刻冰。"
老头手里的凿子停了下来。
"刻冰?"
"嗯。就刻那种小东西。"季鸣川比了个巴掌大的形状,"我学了回去送人。"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看了看他身后。确认门口没别人之后,老头放下凿子:"你一个熔岩来的,学刻冰?"
"学不会吗?"
"学得会。但你的手——"老头指了指他的指尖,"太烫了。刻冰的时候手温一上去冰就化,你刻一个化一个。"
季鸣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体温确实比冰川人高出一截,连带着手指也比别人暖。他想了想:"那我戴着厚手套刻?"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里间翻出一双极薄的皮手套递给他:"这是寒水牛皮做的,隔温。你戴上试试。"
季鸣川把手套套上,指尖果然感觉不到烫了。老头递给他一小块边角料冰和一柄刻刀,他握着刀在冰面上划了一道。冰屑从刀口蹦出来,细碎地落在桌面上。
"直。但没深浅。"老头点评,"你要刻什么?"
"我想刻一朵花。"
"什么花?"
季鸣川想了想。他在熔岩没见过真的花——那边太热了,连草都长不精神。但冰川这边他也没见过花,只能凭空想一个形状。
"六瓣的。"他说,"像雪花那个样子的,但是要圆一点,不要那么尖。"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递给他一张草稿纸,上面画了一朵六瓣小花,花瓣是圆润的弧形,比标准雪花柔和很多。
"先练这个。直线刻完了再练弧线。练到不崩为止。"
季鸣川把那张纸揣进怀里,开始了每天早上偷偷刻冰的日子。
头两天刻了十几块全废了。不是下手重了整块冰崩裂,就是刻到一半手温透过手套把花瓣边缘融模糊了。老头在旁边看着他刻,偶尔点拨一句半句,大部分时间沉默。第三天早上,季鸣川终于刻出一朵勉强能看的。
花瓣六片,圆润的弧形,边缘没有崩,中心留了一个浅浅的凹点。整朵花只有指节那么大,托在掌心里冰莹莹的,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
季鸣川对着它看了很久。
"这个行吗?"他问。
老头凑过来看了看,伸出指头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边缘,然后点了下头:"行了。不崩了。你想送的那个人,不会嫌丑的。"
季鸣川把冰花小心翼翼地裹进一块软布里揣好,付了老头三天的工钱——那个银币最后还是花了,老头没收全价,只收了一半。
"欠着。"老头说,"下回你父王给你寄钱了再还。"
季鸣川揣着那朵冰花回了王宫。
满月夜当天下午,整个冰湖广场又开始布置了。冰晶灯盏一盏一盏摆出来,冷光萤石一颗一颗嵌进灯座里。乐队已经在广场角落调音了,冰弦大琴的低沉声响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季鸣川站在自己屋里的窗台前,把那朵冰花从布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花瓣润泽光滑,边缘一丝裂纹都没有。他把它放在窗台上,换了那件最厚的深色袍子,理了理衣领,深呼吸了两口气。
有人敲门。他去开门,门外站着沈寒川。
沈寒川穿了一身冰白色的正装长袍,领口和袖口绣了银线雪花纹,比平时那件更正式。头发也比平时束得更仔细,几缕碎发被抿在耳后,露出完整的侧脸线条。
季鸣川愣了一下。
沈寒川也看了他一眼:"你换好衣服了?"
"换好了。"
"那——走吧。"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往冰湖广场走的路上,季鸣川的手一直揣在袖子里攥着那朵冰花,指腹摩挲着花瓣的边缘,滑溜溜的,凉丝丝的。
冰湖广场上已经来了很多人。满月升起来的时候比上个月更圆更亮,月光照在打磨过的冰面上,整片广场像一块嵌了银底的镜子。冰晶灯盏里的冷光萤石同时点亮,银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向中央聚拢,把整片广场照得通明。
季鸣川站在人群外圈,看着沈寒川。
沈寒川又被几个贵族子弟围住了。他在跟人说话,姿态礼貌、表情节制。但季鸣川看见他的一只手背在身后,拇指在指节上轻轻抠着——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季鸣川挤过人群,走到他身边。
"走吧,"他说,"进场了。"
沈寒川转头看他。
旁边的贵族子弟认得季鸣川——那个熔岩来的王子,在冰湖广场摔了一个多月,整个王都都知道。他们识趣地散开了。
沈寒川看着季鸣川伸出来的手。
月光和冰晶灯盏的光同时落在那只手的手背上。季鸣川的手心朝上,摊在他面前,掌心里空空的——但下一秒,他换了左手伸出来,右手从袖子里掏了一样东西。
一朵冰雕的小花。
六瓣。圆润的弧形。只有指节那么大,托在他的掌心里,比月光还薄几分,花瓣边缘透着一层淡淡的冷光。
沈寒川看着它,好一会儿没动。
"你刻的?"他问。
"嗯。"
"什么时候?"
"每天早上。天没亮就去东巷那个徐老头那儿了。"
沈寒川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花瓣。那朵冰花在他指尖凉凉的、滑滑的,没有融化,棱角平滑,每一道刻痕都被仔细打磨过。
"你手指——"沈寒川抬眼看他。
季鸣川把右手缩回去了。
"没事,就冻了几天,早好了。"
沈寒川没追问。他低下头,把那朵冰花从季鸣川掌心里拿起来,托在自己的掌心里看了看。月光落在花瓣上,在上面折射出极细碎的银光。
"难看吗?"季鸣川问。
沈寒川把那朵冰花收进了自己袖口的暗袋里。很轻很稳的动作,像放一件会碎的东西。
"好看。"他说。
季鸣川咧嘴笑了。然后他伸出那只腾出来的左手,摊开在沈寒川面前。
"走。进场。"
沈寒川把手搭了上去。
两个人一起滑进了冰湖广场。这一次季鸣川比上次稳得多,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冰刃贴着冰面的声音均匀顺畅。沈寒川在他身侧,被他牵着,银白色的正装袍角在风中微微飘起来。
冰晶灯盏从他们身边一盏一盏后退。月光从头顶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冰面上融成一道。广场中央的人群向两侧让开,有人认出了他们,目光跟过来,安安静静地落在这两个人身上。
季鸣川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但这次他没有紧张。沈寒川也没有。
因为他们站在彼此旁边,谁也没有松手。
冰弦大琴开始奏一支新曲,调子比上一首更沉缓,像湖底的水在慢慢转圈。季鸣川跟着节奏放缓了速度,两个人滑到了广场中央偏左的位置,停住了。
季鸣川转过身看着沈寒川。
沈寒川站在他对面,站在满月和冰晶灯盏一起照亮的冰面上。他的眉眼在冷光里清清楚楚的,睫毛末梢的细霜比上次多了一层。他一只手被季鸣川攥着,另一只手还揣在袖口里——那只袖口里,藏着那朵冰花。
"沈寒川。"季鸣川说。
"嗯。"
"我跟你说了,我不想走。"
"我记得。"
"我回去就给老头子写信。"季鸣川说,"他答应了最好,不答应我也不回去了。"
沈寒川看着他。
月光在两个人之间铺成一道薄薄的白光。乐声还在响着,周围的人还在滑着,但这两个人停在广场中央,像被那片月光单独圈了出来。
"你父王要是生气呢?"沈寒川问。
"那就让他生气。"季鸣川说,"反正他气了很多年了,也不少这一回。"
沈寒川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要是真不走了——"
"咋?"
"你住哪?"
季鸣川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过这个。老头子的命令是半年期满滚回去,他没想好不回去之后能住哪。
"……那你收留我?"
"我寝宫西侧那间客房。"
"那间现在是空的吗?"
"明天就有人住了。"
季鸣川看着沈寒川。沈寒川的表情还是淡的,耳尖还是红的,嘴角那个弧度却是往上走的。
季鸣川把他攥着的那只手举起来,举到两个人之间。月光照在交握的两只手上,一冷一暖,指尖相扣的地方紧紧贴着。
"沈寒川。"季鸣川说。
"干嘛。"
"你耳朵又红了。"
"你每次都看耳朵。"
"不看耳朵看哪?"
沈寒川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用拇指在季鸣川的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
乐声渐渐高昂起来。人群在他们身边旋转着掠过,冰刀擦过冰面的声音细碎而密集。满月升到了天顶,将整片冰湖广场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
季鸣川忽然松开了手。沈寒川一愣,正要开口,季鸣川已经滑到他面前,两只手同时伸出来,握住了沈寒川的双手,十指交错,扣得紧紧的。
"沈寒川。"季鸣川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我教你一个熔岩那边的词。"
"什么词?"
"——回家了。"
沈寒川抬眼看他。
季鸣川抬起头来,眼睛被月光照得亮晃晃的,嘴角翘得很高很高。
"熔岩的人说'回家了'的时候,"他说,"意思是往后都搁一块儿了。"
沈寒川垂下眼看着他的手。
季鸣川的手指扣着他的手指,温的,结结实实地扣着。冰晶灯盏的光落在交错的指缝间,把每一根手指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抽手。
"那你就——"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在冰面上那层冷光里微微发颤,"那你就回家。"
季鸣川攥紧了他的手。
广场上的乐声还在继续。满月照在他们头顶,冰晶灯盏在他们身边亮着,两排冰晶柳在远处摇晃着银色的枝条。
冰湖广场上的人继续滑着、笑着、转着。没有人刻意看他们两个,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哪里。
满月夜的冰湖广场中央,有一双手扣着另一双手。再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