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老头子来了
信寄出 ...
-
信寄出去之后,季鸣川等了五天。
五天里他照常上冰湖广场滑冰,晚上去冰晶柳道散步。沈寒川每天都陪他,有时候滑一段,有时候就站在冰道旁边看他。那朵冰花被沈寒川放在了窗台上,用一个小冰盏托着,每天早晚换一次水,保持不化。
第六天早上,季鸣川刚踩上冰面就看见驿使又来了。
这回信封特别厚。季鸣川拆开的时候手指都在抖,里面掉出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比上次那行还短:
"等着。"
季鸣川看着那两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等着?"他抬头看沈寒川,"等着是什么意思?"
沈寒川接过信纸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你父王要来了。"
"你怎么知道?"
"他说'等着'——就是让你待在原地别动,他过来找你。"
季鸣川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背面没有再写别的话之后,把纸折好揣进怀里。他揣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那张纸的边角,烫烫的,不知道是纸本身就有温度还是他的手在发热。
"老头子要来。"他重复了一遍。
"嗯。"
"亲自来。"
"嗯。"
"他怎么不直接说'我来了'?非要写'等着'。"
沈寒川看了他一眼:"你父王写字从来不超过一行。上次写了两行已经是破例了。"
季鸣川蹲在冰面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他来干嘛呀,我又不是跑了。我好好待在冰川呢。"
"……你说你要留在这边。"
"我说的是要留。"
"对。你父王来确认。"
季鸣川从胳膊缝里抬起一只眼睛:"他会不会把我拎回去?"
沈寒川看着他,表情很淡:"你父王要是真想把你拎回去,不会写信,会直接派人来捆你。"
季鸣川把脸从胳膊里拔出来,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他到底来干嘛?"
沈寒川没有回答。他往冰湖广场深处滑过去了,衣摆扫过冰面时带起一阵细风。
季鸣川赶紧追上去:"你怎么不说话了?你猜到了什么?"
沈寒川头也没回:"猜到了也不说。"
"沈寒川——"
"滑你的。"
季鸣川闭嘴了。但他跟在沈寒川侧后方滑着的时候,总觉得沈寒川的耳朵尖比平时颜色深了一点。
又过了两天,冰川王宫来了消息:熔岩国王的车驾已经过了温带地带,预计当日傍晚到达。
季鸣川站在王宫北门口等。沈寒川站在他旁边。
太阳从西边那座雪山的山脊线上落下去,把整片冰原染成一层薄薄的金粉色。季鸣川的脚底在冰面上来回踩动,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别跺了。"沈寒川说。
"我紧张。"
"你父王又不是外人。"
"他是我父王才紧张。"
沈寒川没再说什么,但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垂在身侧。季鸣川看见了,也把手伸出去。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没有人看见,但他们都感觉到了。
地平线那头出现了一团热气。
先是隐隐的红光,然后是一团暖融融的橘色,远远地贴着冰面滚过来。那辆熔岩王室的马车通体暗红,车壁嵌着熔岩石板,车轮改装过,边缘包了一圈软皮,在冰面上走得竟然还算稳。
马车停在北门口。门帘掀开,季烈跳下来了。
熔岩国王季烈看上去和季鸣川有七分像。同样浓眉大眼,同样体格结实,同样一咧嘴就露出一口白牙。区别在于季烈的胡子更长更乱,脸上的纹路更深,眼睛也比季鸣川多了一层刀子一样的厉色。
季鸣川看着那团热气朝自己走过来,小指从沈寒川的指缝间悄悄滑出来。
"老头子。"他喊了一声。
季烈走到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
"没瘦。"他说。
"没瘦。"
"没冻坏?"
"没有。袍子买了厚的。"
季烈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季鸣川身上移开,落到旁边那个穿银灰色冰服的年轻人身上。沈寒川上前半步,微微欠身。
"冰川王国第三王子,沈寒川。见过熔岩国王。"
季烈看了看他。
"就是你教他滑冰的?"
"是。"
"教了多久?"
"两月有余。"
季烈又看了看沈寒川。他的目光在沈寒川的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移开了。
"进去说话。"他说。
三个人进了王宫。沈北望在正殿设了接风席,两边的礼节走了半个时辰,酒过三巡之后小辈被放了出来。季鸣川跟着季烈往西侧客房的路上走,一路上两个人的靴子踩在冰面上发出不同的声响——季鸣川的靴子底是冰刃,嘎吱嘎吱的;季烈穿着特制的熔岩靴,裹了软皮,沉闷一些。
到了客房门口,季烈推门进去,季鸣川跟在后面,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两个。季烈在矮桌旁边坐下来,摸出随身带的烟杆在桌上磕了磕,没点上,只叼在嘴里。
"说吧。"
"说什么?"季鸣川挨着他对面坐下。
"说你要留在这儿的事。"
季鸣川喉结动了一下。他以为老头子会先骂他一顿,至少踹他一脚再问。没想到直接就是这句。
"……我想留在这儿。"季鸣川说。
"住哪?"
"沈寒川说他西侧那间客房空着。"
"沈寒川说的还是你问的?"
"他说的。"
季烈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搁在桌面上,嗒的一声轻响。
"那小子话不多。看着还行。"季烈说,"就是太冷了。你跟他待一块儿不冻得慌?"
"他手不冷。"季鸣川说。
季烈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手呢?"
季鸣川把自己的手摊在桌上。指节上还残留着前几天刻冰磨出来的薄茧,指尖冻过又暖回来,皮肤微微泛着红。
季烈看着那双肿了又消、消了又红的手,好一会儿没说话。
"刻冰了?"他问。
"……你怎么知道。"
"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手糙过?"季烈把烟杆又叼回嘴里,"也就为了别人能上手干活。"
季鸣川把手缩回去了。
"你骂吧。"他说。
"我骂你干嘛。"季烈说,"你长这么大,头一回会疼人。我高兴还来不及。"
季鸣川愣住了。
老头子没有骂他。老头子说他"会疼人了"。
季烈把烟杆拿下来又磕了磕。壁炉里的火石把他的半张脸照得明暗分明,那层刀一样的厉色在火光里软了不少。
"那小子对你——"季烈顿了顿,"他对你行吗?"
"行。"
"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
季烈看着他的眼睛。季鸣川没有躲开。
季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灰布袋子拍在桌上。袋子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什么?"季鸣川问。
"钱。给你安家用的。"
季鸣川揭开袋子一角往里看了一眼。满满一袋熔岩金币,暗红色的,每一枚都沉手。
"老头子你——"
"别叫老头子。"季烈把烟杆点上了,吸了一口,"叫爹。"
季鸣川张了张嘴。那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两圈,最后闷闷地喊了一声:"……爹。"
季烈吸了口烟,没接话。但他叼着烟杆的嘴角往上面翘了一下,被烟雾挡着,季鸣川没有看见。
第二天一早,季烈要走了。
他站在北门口,面前是那辆暗红色的马车。季鸣川和沈寒川并排站着送他。
季烈上了车,车帘掀起来半截,露出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他看着季鸣川,又看了看沈寒川。
"小子。"他喊沈寒川。
沈寒川上前半步。
"他要是闯祸——"
"我兜着。"
季烈顿了一下。
"他要是想家了——"
"我陪他。"
季烈盯着沈寒川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混着烟味和热烘烘的炭火气,和冰川这边的冷空气格格不入。
"行。"他说。
车帘放下来了。暗红色的马车掉了个头,沿着冰道往温带地带方向驶去。车轮裹了软皮,在冰面上走得吱吱嘎嘎的,但一路往前,没有回头。
季鸣川站在北门口,看着那团热气越走越远,最后缩成一个橘红色的小点,消失在地平线那头。
"你父王——"沈寒川开口。
"什么?"
"他没骂你。"
"……对。"
"他说你'会疼人了'。"
季鸣川猛地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回客房的时候在哼歌。"沈寒川说,"你说梦话的习惯又回来了。"
季鸣川脸一下子烫了:"我说什么了?"
"说'爹没骂我'。"
季鸣川把脸偏过去了。沈寒川站在他旁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尖。
"回家?"沈寒川问。
季鸣川偏过头来看他。晨光从东边那座雪山后面漫上来,照得沈寒川的脸半明半暗。他的嘴角弯着,浅浅的一弧,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更稳了。像冰面下的水流,终于被人看见了。
季鸣川反手扣住他。
"回家。"
两个人并排滑回了王宫里。冰面上的脚印两排,一深一浅,并在一起往前延伸。晨光铺在他们身后,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窗台上那朵冰花还在小冰盏里养着。花瓣边缘有一点极细小的融化痕迹,被沈寒川重新用冰水补过了。旁边的暖袋放在窗台上,灰扑扑的,针脚歪斜,被晒干的叶子撑得鼓鼓囊囊。
季鸣川路过那扇窗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了看那朵冰花,又看了看暖袋,嘴角翘起来。
他继续往前滑。沈寒川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回头看他。
冰湖广场上新一天的晨光升起来了。银白色的,薄薄的,铺在整片冰面上。
"季鸣川。"沈寒川喊他。
"来了。"
季鸣川踩着黑靴子追上去。两个人的肩膀重新并在一起。冰道从他们脚底往前延伸,弯弯曲曲的,两旁冰晶柳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
他们一起滑向了更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