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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冰晶柳道
当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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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季鸣川等了很久。
他趴在窗台上看月亮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升起来,把冰湖广场照成一片银白色。王宫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最后只剩走廊上那些冰晶灯盏还亮着,幽幽的冷光铺在过道里。
他换了那件厚袍子,出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踩着黑靴子往外走,经过沈寒川寝宫的时候门是关着的。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那扇门,然后继续往外走。
他走到王宫北门的时候,看见了沈寒川。
沈寒川站在门外的冰道上,背对着他,双手揣在袖子里。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在冰面上铺成一道深色的印子。他没回头,但听见脚步声之后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来了。”
“你等多久了?”
“刚到。”
季鸣川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面前那条冰道弯弯曲曲地向北延伸出去,两旁的冰晶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现在是月夜,还不够亮——沈寒川说过,冰晶柳最亮的时候要等满月。今晚是月亮圆了八九分的样子,树上的银光已经起来了,但还没到最盛的时候。
“走吧。”沈寒川说。
两个人滑了出去。
冰道很平缓,比高山滑道不知道温和了多少倍。两旁的冰晶柳一棵一棵从他们身边掠过去,枝干是半透明的冰质,里面裹着细细的银丝。那些银丝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整棵树都在呼吸。
季鸣川放慢了速度。他停下来,站在一棵树旁边,伸手碰了一下那根低垂的枝条。冰质的,凉凉的,指尖碰上去的时候那根枝条颤了一下,里面的银光跟着荡了荡,像水纹一样沿着枝干扩散出去。
“它动了。”季鸣川说。
“它在发光。”他抬头看着那根枝条,眼睛被映得亮亮的,“整棵树都在发光。”
沈寒川滑回来停在他旁边,没有出声。
季鸣川站在那棵冰晶柳下面,仰着头看那些银丝在冰质枝条里缓缓流淌。夜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种清冷清冷的香,像雪化了之后渗进土里的味道。他看了一会儿,转头看沈寒川。
沈寒川站在他旁边,也在看着那棵树。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鼻梁和下颌的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他的眉眼在冷光里显得比白天更深,睫毛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呼出来的气是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季鸣川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沈寒川没有转头,但开口了。
“你看树还是看我?”
“都看。”
沈寒川的嘴角动了一下。
“往前走。”他说,“前面更好看。”
两个人继续往前滑。冰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绕过一座小冰丘之后豁然开朗——两排冰晶柳在道旁整齐地列着,比前面那一排更高、更密。月光穿不透那些交错的枝干,整条道的上方全被银光覆满了,像一条用星辰铺出来的路。
季鸣川停在了冰道中央。
他站在原地,缓慢地转了一圈。四面八方的银光落进他眼睛里,把他的瞳仁染成淡淡的银色。他张开嘴呼出一口气,白雾飘散在那些光丝之间。
沈寒川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好看吗?”他问。
季鸣川转回身来看着他。沈寒川站在那一整片银光里,身上那件银灰色的便服也被染得发亮。他站在那里,双手没有揣进袖子,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曲着。
季鸣川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沈寒川。”
“嗯。”
“你刚才说‘前面更好看’。”
“嗯。”
“你说得对。”季鸣川说,“前面确实更好看。”
他指的是这条道的尽头。沈寒川知道。但沈寒川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银光比冰晶柳还要亮上几分。
“季鸣川。”他开口。
“嗯?”
“你冷吗?”
季鸣川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厚的那件,暖和得很,里面还塞了两层内衬。他正要说不冷,沈寒川已经从袖子里把那个暖袋掏出来了,递到他面前。
“你揣着。”
“我不冷——”
“你手都冻白了。”
季鸣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尖确实有点泛白,他自己没感觉出来,但沈寒川看见了。
他接过暖袋。还是温的。
“你一直揣着?”他问。
“嗯。”
“揣了一整晚?”
沈寒川没回答。他把手缩回袖子里去了。
季鸣川攥着那个暖袋。冰晶柳的银光落在他手背上,落了满满一片。他伸出一只手,在离沈寒川的手很近的地方停了一下。
然后他捏住了沈寒川的袖口。
冰道里安安静静的。风从树枝间穿过,带起一阵细细的沙沙声,像冰丝在轻轻磨蹭。
沈寒川低头看了看被捏住的袖口,又抬头看了季鸣川一眼。
季鸣川正低着头看那只捏着袖口的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但一下一下的,沉而实。
“沈寒川。”他喊。
“嗯。”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季鸣川抬起头来。
冰晶柳的银光从他身后铺过来,把他的轮廓映得发亮。他张了张嘴,吸了一口冷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然后他笑了。
“我可能,”他说,“不想走了。”
沈寒川站着没动。
“老头子让我待半年,”季鸣川继续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半年到了就得回去。但我——”
他停下来,攥着沈寒川袖口的手指收紧了。
“我想留在这儿。”
沈寒川垂眼看着那只攥着他袖口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指尖还有点冻红了。他抬起另一只手,覆上去,把季鸣川的手包住了。
“你父王——他同意吗?”
“我会跟他说。”
“他会骂你。”
“他骂了我二十年了,不差这一回。”
沈寒川没说话。他包着季鸣川的手,低头看了很久。冰晶柳的银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把两只手都照得亮堂堂的。
然后他抬起头。
“那你就留着。”
季鸣川眼睛倏地亮起来。
“真的?”
“嗯。留着。”
“你不嫌我闯祸?”
“你闯了五十二天了,我嫌过吗?”
季鸣川的嘴咧开了,咧得特别大。他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缩到极近。他低头就能看见沈寒川的睫毛,沈寒川抬头就能碰到他的鼻尖。
“沈寒川。”
“又干嘛。”
“你耳朵又红了。”
沈寒川偏过头去。但偏到一半又转了回来。他看着季鸣川,月光落在他眼底那层薄薄的、还没完全化开的霜上。
“你话太多了。”他说。
但他攥着季鸣川手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两个人并排坐在冰道旁边的冰砌长凳上。凳子凉得很,但季鸣川怀里揣着暖袋,手心攥着沈寒川的手指,倒也不觉得冷。冰晶柳在他们头顶织出一整片银光,随着风轻轻晃动。
“今晚月亮不是满的。”季鸣川说。
“还有四天才是满月。”
“那时候更亮?”
“亮一倍不止。”
季鸣川转头看他:“那四天后的满月,我们还能来看吗?”
沈寒川偏过头来。
“你想来?”
“想。”
“那就来。”
季鸣川把脸转回去,对着前面那条银光闪闪的冰道,把嘴角压了又压,没压住。
他轻轻晃了晃被攥着的那只手。
沈寒川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细细的、凉凉的,像一片薄冰贴上来又滑走。
他们没有再说话。冰晶柳的沙沙声、风声、远处冰湖广场上偶尔传来的冰刃刮擦声,都在夜里慢慢沉淀下来。月光在他们头顶一寸一寸地挪,把两个人的影子从长拉到短,又从短拉到长。
季鸣川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很小声地问了一句:“沈寒川,四天后的满月……冰湖广场还有舞会吗?”
“有。”
“你还紧张吗?”
沈寒川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我就不紧张。”
季鸣川愣了一瞬。然后他把沈寒川的手攥得更紧了,攥得自己的指节都泛了白。
他低着头,弯着嘴角,声音闷闷的。
“……我也是。”
冰晶柳的银光落在两个人的头顶、肩头、交握的手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层薄薄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