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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老头子来信
信是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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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第五十二天到的。
季鸣川正在冰湖广场上练习左转弯。姿势依然丑,腰比右转弯的时候更弯,胳膊也张得更开,活像一只被冻晕了头的鹤。但他确实能转过来了,虽然每次转完都要踉跄两步才能找回平衡。
沈寒川站在场边看他。手揣在袖子里,里面攥着那个暖袋。
一个穿灰衣的驿使从冰道上滑过来,停在场边,双手递上一封信。信封是暗红色的,封口处烫着一枚火焰纹章——熔岩王室的标志。
季鸣川远远就看见了那个颜色。他脚底一晃差点又摔了,踉跄着稳住,然后歪歪扭扭地滑过来。
"我的?"
驿使点头。
季鸣川接过信。信封上没写字,暗红底子烫金火焰,一看就是老头子手下的驿使专用封。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龙飞凤舞,像用烧红的铁棍随手划出来的——
"臭小子还活着没?"
季鸣川看着那行字,咧嘴笑了。
"老头子写的。"他抬头跟沈寒川说。
沈寒川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信纸,看完那行字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父王的字……很有特色。"
"他故意的。"季鸣川把信纸翻过来,反面写了三个更小的字,一看就是后来补上去的:"钱够吗。"
季鸣川愣了一下。
他又翻回正面。正面那行字底下,墨迹最末端的笔锋稍微拐了一下,是写完那句"臭小子还活着没"之后犹豫了一下,又在旁边点了两个点。那是熔岩国王季烈这辈子唯一一个犹豫的瞬间。
"……他怕你饿死。"沈寒川说。
"他才不怕。"季鸣川把信折起来往怀里揣,"他就是钱多烧的,随便问问。"
沈寒川看了他一眼。季鸣川揣信的动作很快,但收进怀里之前指腹在信纸上多停了一下。他看见了。
"回信吗?"沈寒川问。
"回啊。"季鸣川说,"不回他该骂我了。"
晚上季鸣川趴在自己屋里的书桌上写信。
他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手里攥着炭笔。沈寒川坐在他对面,本来在看书,但书翻了三页都没翻动。他抬眼看了一下季鸣川,发现季鸣川咬着笔杆,半天没落笔。
"写不出来?"
"写是写得出来。"季鸣川把炭笔从嘴里拿下来,"就是不知道怎么写。"
"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就是——"季鸣川在纸上写了第一行字。
"老头子:"
然后他停住了。
他拿炭笔敲了敲桌沿,想了一下,继续往下写。
"我还活着。没饿死。你那个破防烫袍子扛不住冰川的风,我又买了件厚的。钱从你给我的零花钱里扣了,就剩一个银币了,你下回多打点。"
他写完这段抬头看了看沈寒川。沈寒川正在看他写,目光落在纸上,安安静静的。
季鸣川没躲开。他继续往下写。
"冰川这边的人都挺好的。我学会了滑冰。每天上冰湖广场练,现在能滑全程高山滑道了,你肯定不信,但真的,下次你来我滑给你看。"
他写到这里顿了一下。炭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然后他落笔。
"对了,这边有个冰川王子叫沈寒川。他教我滑冰。人挺好的,话少,脸冷,但手不冷。我这边的靴子也是他找人给我做的。你不用担心我闯祸,闯了他会替我挡着。"
他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两遍,脸有点烫。他把纸翻过来盖住了,假装还没写完。
沈寒川看着他翻纸的动作,合上了手里的书。
"写了什么不能看的?"
"没有不能看的。"季鸣川说,"就是写得有点多了。"
"写了多少。"
"三页。"
"三页都说我了?"
季鸣川手里的炭笔啪嗒掉了。
沈寒川伸手把它捡起来,放回他手边。动作很自然,表情也很淡,但季鸣川看见他的睫毛垂下去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你想让我写,我就写你了。"季鸣川说。
"你写都写了。"
"那你还问?"
沈寒川没回答。他把书翻开,重新看回了那页,但季鸣川看见他的嘴角没有抿直,留了一丝很浅很浅的弧度。
季鸣川把纸翻回来,在那段话下面又加了一行:
"沈寒川说他不吃辣。下次你来的时候多带点熔岩那边的果干,他不吃辣但吃甜。"
他写完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封口用蜡封了,又找驿使送了回去。
信寄出去的第三天,驿使又来了。
这次信封更厚。季鸣川拆开之后先掉出来一包东西,用灰布裹着,打开一看是一小袋熔岩果干——暗红色的,晒得干干的,表面裹着一层蜜霜。
季鸣川捏了一颗塞进嘴里,又酸又甜。
"老头子居然真寄了。"他含着果干含糊不清地说。
沈寒川接过果干袋子,也拿了一颗。他看着那暗红色的干果,没急着吃,在指腹间捻了一下。
"你父王——"
"他嘴上骂我,但每次寄东西都寄得最快。"季鸣川嚼完那颗果干,从信封里又抽出信纸。这次信上终于多写了几行。
"袍子买了就买了,别冻死在那边丢我的人。果干是给你解馋的,分点给教你的那个小子,别一个人吃独食。还有——"
季鸣川念到这里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沈寒川问。
季鸣川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念:"还有,下回写信别写三页,全在夸人家。你从小到大没夸过你爹一句。"
季鸣川把信纸啪地拍在桌上,耳朵尖烫得能煎蛋。
沈寒川咬了一口果干,嚼得很慢。
"你夸我了?"
"没有。"
"信上写'人挺好的,话少,脸冷,但手不冷'。"
"……你偷看我写的信?"
"你那天翻过去之前我扫了一眼。"
季鸣川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沈寒川坐在对面,又拿起一颗果干,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咬。冰晶灯盏照着他侧脸,那丝弧度已经从抿着嘴角里逸出来了,盖都盖不住。
"你们父子确实很像。"沈寒川说。
"哪里像?"
"嘴硬。"他说,"但心软。"
季鸣川从胳膊缝里抬起一只眼睛看他。沈寒川正垂着眼剥第二颗果干,手指上沾了一点蜜霜,在灯光下亮亮的。
季鸣川把脸从胳膊里拔出来。
"沈寒川。"
"嗯。"
"你喜欢吃这个?"
"还行。"
"老头子寄了挺多的,你拿一半走。"
"不用——"
"你拿一半走。"季鸣川把果干袋子推到他面前,"不然我下回写信没法交代。"
沈寒川看了看那袋子果干,又看了看季鸣川。季鸣川的耳朵还是红的,但眼睛很亮,很认真地盯着他。
沈寒川伸手从袋子里抓了一把。
"一半。"
"再抓点。"
"够了。"
"真够了?"
沈寒川没再说话。他把那把果干放进自己袖口的暗袋里,又把书翻开,继续看。但季鸣川看见他把书举得比平时高了一点,把下半张脸挡住了。
季鸣川低头继续吃果干,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住。
又过了几天。季鸣川在冰湖广场上滑得越来越稳了。他左转弯和右转弯都学会了,速度提上来了之后甚至能勉强跟沈寒川并排滑一小段。
这天下午,沈寒川带他去了一条新的冰道。那条道在冰湖广场北侧,比高山滑道平缓得多,但两侧种着一种会发银光的矮树,树干和枝叶都是半透明的冰晶质,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这是什么树?"季鸣川摸着树干。
"冰晶柳。夜里会发光。"
"夜里发光?"
"嗯。你现在看不到。"
季鸣川收回手。他看了一眼那条弯弯曲曲的冰道,两旁的冰晶柳在午后光线里透着一层冷润的银色。如果夜里它们都亮起来,这条道应该美得跟做梦似的。
"那——"季鸣川转头看沈寒川,"晚上能来看吗?"
沈寒川站在他旁边,双手揣在袖子里。
"可以。"
"你陪我来?"
沈寒川没回答。他滑出去了,顺着冰道往前走了几步。但滑出去三四丈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季鸣川一眼。那个眼神不冷,也不催促,就是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季鸣川踩着靴子追了上去。
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稳一个歪,并排往前滑去。两旁的冰晶柳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反光,像给这条道镶了一层银边。
季鸣川跟在沈寒川侧后方滑着。他揣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攥了攥——空的。暖袋给了沈寒川之后他一直没有新的。
但心口还是热的。
他看着前面那道银灰色的背影,心想:老头子,你骂吧,骂我三页我也得写他四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