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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山顶的风
季鸣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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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鸣川学会全程高山滑道那天,是个晴天。
冰川王国的晴天和别人家的不太一样。云是有的,但薄得像一层冰纱,太阳从后面透过来,光线是冷的、银白的。整座山从山顶到山脚都被照得亮晃晃的,像一整块巨大的白水晶嵌在天底下。
季鸣川站在山顶入口处,低头往下看。
六百丈。滑道贴着山势蜿蜒而下,每一个弯道都清清楚楚地铺在眼前。最底下是一片银白色的冰湖广场,小得像一粒米。再远处是冰川王都的水晶宫殿群,再再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脊线,一直伸到天边那片白茫茫的尽头。
"今天全程。"沈寒川站在他旁边。
"我知道。"
"摔了我不一定来得及捞你。"
"你都捞了我一个多月了。"季鸣川转头冲他笑,"今天不用你捞。"
沈寒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往旁边退了两步,站到滑道入口外侧的一块平地上。那个位置视野很好,能把整条滑道尽收眼底。
季鸣川深吸一口气。他弯下腰,把靴子上的冰刃又检查了一遍。刃口是他昨晚自己磨的,磨得还算利。
"走了。"他说。
然后他往前一倾——
出去了。
风从正面扑来的一瞬间,季鸣川闭上眼又睁开。速度从零往上爬升,冰刃贴着冰面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第一个弯道在三百米外,他远远就看见了。
他来之前把这条滑道的每一个弯都记熟了。哪个弯坡度陡、哪个弯半径小、哪个弯后面紧接着另一个反向弯,他一闭上眼睛就能画出来。昨天晚上他趴在枕头上把路线又过了一遍,旁边搁着那个灰扑扑的暖袋。
第一个弯道到了。季鸣川提前减速,身体往右侧压下去。冰刃在弯道外侧擦出一道细弧,贴得很紧,没有打滑。他顺利转过去了。
第二个弯道。比第一个急。他上半身压得更低,重心全落在弯心那侧腿上。风从他耳边刮过去,嗡嗡地响,但他没慌。脚下很稳。
沈寒川站在山顶,视线一直追着那道黑色的影子。季鸣川穿的是那件薄薄的深色袍子,在一片银白色的滑道上格外显眼。他从山顶看下去,那道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在弯道处流畅地转折、衔接,一次都没有停顿。
季鸣川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顺。
以前他每次滑到中段的时候脚底就开始发虚,膝盖不自觉就伸直了。但今天没有。他的膝盖一直弯着那个恰当的弧度,重心始终压在前脚掌,脚底传来的反馈很清楚——冰刃和滑道接触面在摩擦、在承重、在拐弯。
他滑过第三个弯道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多月前他站在冰湖广场上,两只胳膊张得跟翅膀一样,连站都站不稳。沈寒川站在他旁边,伸手攥着他手腕,指节都白了。
然后他滑过了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最后一段是直道。坡度变缓了,速度慢慢降下来。季鸣川站直了身体,风还是迎面吹着,但已经不糊脸了。他看见了山脚的出口处立着两根冰柱,上面刻着雪花纹。出口外面就是平地,一片铺满碎冰渣的开阔地带。
他滑出去了。冰刃从滑道末端过渡到平地上,发出"嘎——"的一声长响,然后停住了。
季鸣川站在平地中央,呼出一口白气。
他做到了。全程。一次没摔。
他站了一会儿,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然后他转过身,抬头往山顶方向看。六百丈的高处,那个银灰色的影子还站在入口处的平台上,小小的一点,像一枚嵌在雪地里的针尖。
季鸣川冲那个方向挥了一下手。
他不知道沈寒川能不能看见。但下一秒,那个银灰色的小点也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也抬了一下手。
季鸣川咧嘴笑了。
他从山脚又滑了回去。
这次是上坡路,比下坡累得多。他喘着粗气滑了快两炷香才重新爬到山顶。沈寒川还站在那个位置,双手揣在袖子里,看着他从滑道口冒出头来。
季鸣川一头汗,脸冻得通红但额角全是汗珠子,袍子前襟都被风吹得掀起来半边。他停在沈寒川面前,弓着腰喘了好一会儿。
"全程。"他说,气还没喘匀,"我没摔。"
"看到了。"
"你看到了?"
"一直看着。"
季鸣川直起腰来。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整个人热气腾腾的,跟旁边那片银白色的冰天雪地格格不入。沈寒川站在他对面,安安静静的,只有衣摆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
"那你夸我一句。"季鸣川说。
沈寒川看着他。
风从两座山峰之间的山口灌过来,卷起细碎的冰晶颗粒,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和发顶。季鸣川的眼眶有点红,可能是冻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在往下压,忍着一个很大的笑。
沈寒川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个灰扑扑的暖袋。
"你把它带来了?"季鸣川愣了一下。
沈寒川没接话。他把暖袋递给季鸣川,季鸣川接过来的时候发现它是温热的——出发之前就捂热了,揣在袖子里揣了一整个上午。
季鸣川攥着那个暖袋,愣了好一会儿。沈寒川的手缩回袖子里去了,但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暖袋的温度。他转过头看向远处的山脊线,耳廓被山风吹得发白。
季鸣川把暖袋揣进自己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暖意从布料里透过来,熨着他的胸腔,把整颗心都捂得热乎乎的。
"沈寒川。"他喊。
"嗯。"
"下去的时候,你跟我一起?"
沈寒川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好。"
两个人站到了滑道入口。并排。季鸣川的靴子尖和沈寒川的靴子尖几乎挨在一起。
"这次你带我。"季鸣川说。
"我什么时候没带你?"
"也是。"季鸣川笑了一声,"你一直都在带我。"
沈寒川没应这句话。他微微屈膝,身体前倾,冰刃的第一道磨冰声响了起来。季鸣川在同一秒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排滑出了入口。
他们靠得很近。季鸣川能看见沈寒川的侧脸——睫毛上挂了一层细霜,鼻梁的弧度在冷光里清晰分明。沈寒川的滑法比他流畅太多,膝盖几乎看不出弯曲的幅度,整个人像一片贴着冰面滑行的银灰色羽毛。
"你看着我干嘛。"沈寒川没转头。
"看你好看。"季鸣川说。
沈寒川脚底明显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没有摔。
"……你滑你的。"
"我滑着呢。"
第一个弯道到了。季鸣川往右压重心,沈寒川也往右压。两个人的速度完全一致,距离始终没有拉开。弯道转过之后是一段中速直道,风把他们的袍子吹得往后飘,像两面挨得很近的旗帜。
第二个弯道。第三个。第四个。
季鸣川越滑越放松。他能感觉到沈寒川就在他侧后方半个身位的位置,不远不近,像一道随时能伸手拽住他的边界。他不需要回头确认,他只需要知道他在那里。
第五个弯道的时候季鸣川稍微多压了一点角度,冰刃擦得有点急。他往旁边偏了一下,肩膀擦上了沈寒川的肩膀。两个人碰撞的瞬间谁也没有躲开,沈寒川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肘弯,季鸣川稳住重心之后那手又收回去了。
但收回去之前,指尖在他袖口上多停了一瞬。
最后一段直道。两边的冰墙快速往后退去,风变大了,速度提到了全程最快。季鸣川感觉整个人都像在飞。
"沈寒川!"他喊。
风把他的声音扯得断断续续的,但他知道沈寒川听得见。
"嗯?"
"下回——"
"下回还来。"
季鸣川猛地转头看他。沈寒川的视线平视着前方,表情一如既往的淡,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很浅。但季鸣川看见了。
他说"下回还来"。
他说的是"下回"。
他说的是"还来"。
他们一起滑出了出口。冰刃擦过平地,速度慢慢收住,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季鸣川站在那片碎冰地面上,胸口起伏着,喘出来的气一团一团白色的,全都扑在沈寒川的后颈上。
沈寒川没有躲。
季鸣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沈寒川。"
"嗯。"
"你手伸出来。"
沈寒川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伸到他面前。
季鸣川把自己怀里的暖袋掏出来,放进了沈寒川的掌心里。
"你留着。"他说,"我不冷。"
沈寒川低头看着掌心那个暖袋。灰扑扑的,针脚歪斜,收口处的结松了一点点,但里面那些晒干的叶子把布料撑得鼓鼓囊囊。他攥紧了它,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把它包进掌心里。
他抬头看季鸣川。
季鸣川的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鼻尖冻得红红的,但眼睛亮得像冰湖广场上满月夜那些冰晶灯盏。他看着沈寒川,嘴角咧着,一副"我赢了"的样子。
"你赢了什么。"沈寒川问。
"我没摔。"季鸣川说,"全程。"
沈寒川把暖袋收回袖子里。
"明天继续。"
"继续什么?"
"学转弯变向。"沈寒川转身往回走,"你现在只会右转。"
"谁说的!我也会左转——"
"你上一个左转弯差点飞出滑道。"
"那是意外——"
季鸣川追上去,两个人并排往王宫方向走去。冰面上落着两排脚印,一排稳的,一排歪的。歪的那个总在往稳的那个那边靠。
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们的袍角吹在一起,缠了两下又松开。
后山方向传来一阵轰隆声。季鸣川脚步一顿,沈寒川也停了下来。两个人同时转头看过去。
后山那边冒了一缕青烟,细细的,沿着山坡往上飘。
季鸣川的脸色变了。
"你——"沈寒川转头看他。
"我没炸东西。"季鸣川赶紧说,"我今天一直跟你在一块儿,我哪有时间去炸东西!"
那缕烟又飘了一会儿,然后散了。远处传来几个工匠的叫嚷声,隔得太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沈寒川收回目光,看了季鸣川一眼。
"……我信你。"
"你这眼神不太信。"
"我信。"
"那你别看了。"
沈寒川收回目光。但他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分。
两个人继续往回走。季鸣川的脚底踩在冰面上嘎吱嘎吱响,走两步就要滑一下。沈寒川始终走在他外侧,靠后半个身位。
风还在吹。
那些冰晶颗粒从他们身边飘过去,在日光底下闪着碎碎的银光。季鸣川偷偷偏头看了一眼沈寒川。沈寒川的侧脸在光线里棱角分明,嘴唇抿成一条薄线,但那条线的末端微微往上弯了一点点。
季鸣川收回目光。
他把双手揣进袖子里,袖口挨着沈寒川的袖口。
布料磨蹭了一下。
沈寒川没动。季鸣川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揣着手、挨着袖子,一步一步走回了王宫。
那天晚上季鸣川趴在窗台上看月亮。冰湖广场上已经没人了,月光铺在白冰面上,照得整片广场亮堂堂的。他怀里没有暖袋了——给了沈寒川。
但心口还是热的。
他抬起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白天磨刃的时候划了一道小口子,已经结痂了,不疼。他想起今天在滑道上沈寒川扶他的那一下,指尖碰了碰他的肘弯,只有一瞬。但那个触感他记住了。
温的。
明明冰川王子全身都是凉的,偏偏那一下是温的。
季鸣川把脸埋进胳膊里,对着窗台的方向闷闷地笑了一声。
"完了。"他小声说,声音埋在布料里,含含糊糊的,"彻底完了。"
窗台上的冰晶灯盏映着他的侧脸。
他嘴角翘着。
很久都没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