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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冰帘子和暖手炉 火石事件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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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石事件之后的第二天,季鸣川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全亮,冰湖广场上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早起的工匠在修补冰面。季鸣川踩着那双黑靴子出了门,怀里揣着自己从熔岩带来的最后一个银币,按照昨天打听好的路线滑到了王宫东侧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尽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冰蓝色颜料写着:徐氏冰器铺。
他推门进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蹲在柜台后面凿一块冰,听见门响抬了抬眼皮。
"修什么?"
"水晶帘子。"季鸣川说,"烤变形了,软了,流了。"
老头放下凿子:"哪家的帘子?"
"王宫西侧第三王子寝宫,床头那排。"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熔岩来的?"
"嗯。"
"那帘子你烤的?"
"……嗯。"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站起身从里间拿出一本册子翻了几页。
"水晶帘子,菱形串珠,单颗尺寸一寸两分,总共一百二十颗。冰川水晶质的,软了就是废了,烤过的水晶不能再塑形。"
季鸣川的心往下沉了沉:"那——"
"换新的。工费加料,一百二十颗冰川水晶,串工打磨费另算。"老头抬眼看他,"你有多少钱?"
季鸣川把那个银币掏出来搁在柜台上,弱弱地问:"这些……够吗?"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银币薄薄的,表面刻着熔岩火焰纹。
"不够。连一颗水晶都买不了。"
季鸣川把银币攥回来,揣进怀里,灰溜溜地出了冰器铺。
他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冷风吹得他裹紧了领子。他以前在熔岩的时候,老头子给钱虽然抠抠搜搜但不会真短了他,他从没觉得自己穷过。现在站在冰川王国的寒风里,兜里只剩一个银币,他头一次真切地意识到——
"我没钱了。"
他滑回去的时候冰湖广场已经热闹起来了。大人小孩在冰面上穿梭,有个小孩滑得太快撞上了护栏,摔了个屁股蹲爬起来又继续笑。季鸣川看着那些嘻嘻哈哈的小孩,心里琢磨着怎么弄钱。
找老头子要?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绝对是"谁让你又闯祸了活该"。
找沈寒川借?那还不如让老头子骂。
他一边琢磨一边往西侧走,结果刚拐过走廊拐角,就看见沈寒川寝宫的门开着。他脚步一顿,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沈寒川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个铜盆,盆里盛着温水。他正把那排变形的水晶帘子一颗一颗拆下来,放进水里泡着。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季鸣川站在门口没进去。
沈寒川头也没抬:"进来。"
季鸣川走进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那盆泡着的水晶。泡了一会儿,上面软化的地方稍微软了一些,但形状已经回不来了。
"你在干嘛?"
"洗。"
"洗了也恢复不了啊。"
"洗了可以收起来。"沈寒川说,"以后找人重新穿了,当挂坠用。"
季鸣川又沉默了。
他站在沈寒川旁边,看着他一颗一颗拆水晶串珠。沈寒川的手指沾了水,指尖冻得发白,但他动作一直没停。季鸣川注意到他换了一身便服,头发简单束了一下,眼角还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倦意。
"你一早就起来弄这个了?"
"卯时起的。"
"卯时?"季鸣川换算了一下,"那不是天都没亮——"
"嗯。"
沈寒川又拆下来一颗。水珠顺着他的指节滑下去,滴进盆里,发出"嗒"的一声。
"沈寒川。"
"嗯。"
"我今早去问了修帘子的价。老头说我那一个银币不够。"
沈寒川的手停了一下。
"你哪来的银币?"
"我自己的啊,老头子给我的零花钱。就剩这一个了。"
"……你打算拿它修帘子?"
"不然呢?我又没有别的。"
沈寒川把手里那颗水晶放进盆里,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冷,也不笑,就是很平很静地落在他脸上。
"不用你修。"
"可是——"
"我说不用你修。"
季鸣川张了张嘴。他想说"那怎么行明明是我闯的祸",但沈寒川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又继续拆下一颗珠子。
季鸣川站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也伸手去够盆里的珠子。
"你干嘛。"沈寒川问。
"帮你拆。"
"你会吗。"
"拆珠子有什么不会的。"
季鸣川捞起一颗变形的珠子,用力一拔——啪嗒,线断了。沈寒川看着那根崩断的线头,沉默了两秒。
"……你别动了。"
"我帮你换根线——"
"季鸣川。"
"好好好我不动。"
季鸣川把手缩回去,老老实实蹲在一边看沈寒川继续拆。他蹲在那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跟着沈寒川的手指转来转去。沈寒川的手指是真的好看,白且长,沾了水之后在日光里泛着薄薄的玉色。
"你看什么。"沈寒川没抬头。
"看你的手。"
沈寒川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话太多了。"他说。
"你嫌我话多。"季鸣川嘿嘿笑,"那你别理我呀。"
沈寒川没理他。但他把铜盆往季鸣川那边偏了偏,让他看得更清楚一点。
当天下午,季鸣川又出门了。
这次他没去冰器铺。他记得那天从温带地带跑过来的时候,路上经过一片长着矮灌木的坡地。那些灌木叶子是暗红色的,冻得半死但还活着,叶片上结着薄薄的冰晶。他以前在熔岩翻过老头子一本老书,里面写某种冰川矮灌木的叶子晒干了之后可以当暖袋的填充物——不烫手,但能持续发热,持续时间比熔岩火石长得多,只是温度低一些,不会烤坏东西。
他用最后那个银币在冰川集市上换了一个巴掌大的棉布袋,又花了小半天在坡地上薅了一袋子干叶子。手指被冻得通红的,回来的时候脸都冻僵了,但他把那个暖袋做好了。
用的是他自己袍子的内衬布,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难看得很。但里面的干叶子填得满满的,一捂就热。
晚上他揣着那个暖袋去找沈寒川。
沈寒川坐在书桌前看书,看见他进来又换了一副"你又要干嘛"的表情。
季鸣川把暖袋掏出来,搁在他手边。
"这是什么。"
"暖手袋。"
沈寒川低头看了看。布料是冰灰色的,针脚歪得惨不忍睹,收口处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
"你缝的?"
"嗯。"
"……"
"你别嫌弃。我头一回缝东西。"
沈寒川伸手摸了摸。袋子里的叶子温温热热的,热度不高,但很绵长,隔着布料透到掌心。
"……叶子哪来的?"
"南边那片坡地上薅的。红叶子那种灌木,晒干了能存热,你们冰川人肯定不知道。"
沈寒川攥着那个暖袋,没有说话。他的指腹在那歪歪扭扭的针脚上来回摩挲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季鸣川。
季鸣川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揣在袖子里,冲他咧嘴笑。
"以后你觉得冷就揣着。"季鸣川说,"比火石好用,不会烤坏东西。"
"……你手怎么这么红。"
季鸣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冰天雪地里薅了半天叶子,手指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指关节都肿了。
"没事,过会儿就暖回来了。"
沈寒川站起来。他走到季鸣川面前,把那个暖袋塞回了季鸣川手里。
"干嘛——"
沈寒川两只手包住了他的手指。
季鸣川愣住了。
沈寒川的手凉凉的,但比他的冻红手指还是暖一些。那双手包着他的指关节,慢慢捂了一会儿,指腹轻轻按压着肿起来的地方。
"叶子有刺。"沈寒川说,"你薅的时候没戴手套。"
"……我没手套。"
沈寒川的手停了停。
"明天给你找一副。"
"你手比那暖袋还暖。"季鸣川说。
沈寒川抬眼看了他一下。离得太近了,季鸣川能看见他的睫毛——很密的一层,末梢微微往上翘着,像落了一层细霜。
"你话真的很多。"
"你不也接了。"
沈寒川垂眼继续捂着他的手。月光从窗外落进来,铺在两个人之间。季鸣川没有抽回手。沈寒川也没有松开。
那晚季鸣川回客房的时候,怀里揣着那个暖袋。沈寒川最后还给他了,说"你比我更需要"。
季鸣川把暖袋搁在枕头旁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他想。沈寒川这个人,嘴上永远冷冰冰的,手上永远不放。他在熔岩长这么大,没被人这么对待过。老头子骂他打他踹他,从来没捂过他的手。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闷闷地笑了一声。
完了。真的完了。
又过了两天,季鸣川发现沈寒川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多了一个东西。他趁沈寒川出去拿书的工夫偷偷拉开看了一眼——
那个暖袋。
灰不溜秋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暖袋,安安静静躺在抽屉里,和几本旧书放在一起。
沈寒川推门进来的时候,季鸣川正蹲在书桌前盯着抽屉看。
"你看到了。"沈寒川说。
"嗯。"
"……还回来。"
季鸣川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他看着沈寒川,沈寒川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桌,桌上的冰晶灯盏照得两个人的脸都亮堂堂的。
"你不是说你不需要吗?"季鸣川问。
"……放在抽屉里也是放着。"
"那你放柜子里也行啊,放最下面一层抽屉,那不是最常拉开的?"
沈寒川没说话。
季鸣川的嘴咧开了,咧得特别大。
"沈寒川。"
"别说了。"
"你是不是天天拉开看——"
"季鸣川。"
"你脸红了——"
"闭嘴。"
沈寒川绕过书桌走过来,伸手把季鸣川的嘴捂住了。他的掌心还带着那个暖袋的温度,温热温热的。
季鸣川被他捂着嘴,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
沈寒川瞪着他,但耳朵尖红得都快滴血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过来了。沈寒川猛地松开手退回去,季鸣川被那动静带得往前踉跄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偏过头看向门口。
来的是个穿冰蓝色宫服的内侍,端着茶盘。他看见屋里两人的站位——一个耳朵通红背靠着书桌,一个踉跄着扶着桌角——愣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把茶盘放在门口的矮几上,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季鸣川先笑了出来。他蹲在地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头埋在膝盖里。沈寒川站在那里,双手揣进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但仔细看的话,他的嘴角也在往上翘。
"你还笑。"沈寒川说。
季鸣川抬起头,眼睛都笑湿了,亮晶晶地看着他。
"沈寒川。"
"干嘛。"
"你明天还带我上滑道吗?"
"……带。"
"那后天呢?"
沈寒川看着他。冰晶灯盏的光落在季鸣川脸上,照得他整个人好像都在发着暖融融的热。
"后天的后天也带。"季鸣川自己接上了。
沈寒川没接话。
但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