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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高山滑道 季鸣川 ...


  •   季鸣川在冰湖广场上摔了十一天之后,沈寒川决定换地方了。

      "明天去高山滑道。"晚饭的时候沈寒川说。

      季鸣川正在往嘴里扒拉一碗热汤面。冰川王国的面是用冰湖里一种银白色的小鱼熬的汤底,又鲜又暖。他吸溜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问:"高山滑道是啥?"

      "就是你说的'山上那条白带子'。"

      季鸣川筷子一顿,抬头看他:"那玩意是滑冰用的?"

      "嗯。"

      "从山上滑下来?"

      "嗯。"

      "……高吗?"

      沈寒川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不高。"

      第二天季鸣川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的时候,回头骂了一声:"沈寒川你说这是'不高'?"

      白色的滑道从山脚蜿蜒而上,贴着山脊的弧度绕了七八个弯,一路攀升到山顶那片云底下。滑道宽度约莫能并排过两个人,两侧是矮矮的冰砌护栏,护栏外面就是悬崖。

      沈寒川站在他旁边,已经换了一身窄袖的银灰色冰服,脚底的冰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最高点海拔六百丈。"他说,"滑到底大约需要一炷香。"

      "六百——"

      "你今天从三分之一高度的缓坡开始。"

      季鸣川松了一口气。但又没完全松。

      "那三分之一……有多高?"

      沈寒川没回答,直接往山脚那个入口处滑过去了。他的身形极快,银灰色的影子在冰面上擦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三两步就滑出去老远。季鸣川在原地愣了一瞬,赶紧踩着新靴子歪歪扭扭地追上去,活像一只在冰面上蹒跚的鸭子。

      入口处是一段平缓的冰坡,坡度比冰湖广场稍微大了一点。季鸣川站上去的时候脚底明显感到了向下的滑力,两只胳膊立刻张开,腰也弓了下去。

      "你站直。"沈寒川在他旁边说。

      "站直就滑下去了!"

      "就是要滑下去。"

      "……"

      季鸣川攥紧了拳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沈寒川看了他一眼。

      "怕?"

      "谁怕了?"

      "你手心在出汗。"

      季鸣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得确实太紧了,指缝间有一层薄薄的潮意。他偷偷把手往袍子上蹭了蹭,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沈寒川没拆穿他。他往季鸣川旁边滑了半步,站得很近,近到季鸣川能闻到他身上的冷香——像雪刚停的时候,空气里那种清冽的味道。

      "重心放低,"沈寒川说,"膝盖弯曲,比你平时站冰面时多弯两分。"

      季鸣川照做。

      "身体微微前倾。"

      他照做。

      "好。现在放松,让冰刀自己往下走。"

      季鸣川深吸一口气。他脚尖稍稍松了一点力道,脚底的冰刃蹭着冰面——

      动了。

      刚开始很慢,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着往前走。滑道两侧的冰墙从他身边缓缓退过去,风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灌进他的领口里。

      "我动了。"季鸣川说。

      "看到了。"

      "我真的动了!"

      "嗯。"

      "这感觉——"

      他的话音还没落,滑道的坡度突然加大了一截。脚底的速度猛地提上来,风骤然变大了,从拂面变成了糊脸。季鸣川的胳膊又开始乱晃,腰也弓了下去,整个人往后仰——

      "别后仰。"沈寒川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后背,稳稳地往前面推了一把,"往前。"

      季鸣川被他推得重心前移,脚底的冰刃重新贴紧了滑道。速度依然在加快,风声呼呼地灌满耳朵,但他没有摔。

      沈寒川就在他旁边滑着。距离不远不近,始终保持在他侧后方一步的位置。季鸣川偏头看了一眼——沈寒川的动作极其流畅,膝盖微屈,上身几乎不动,银灰色的冰服被风鼓起来一点又贴回去,整个人像一支出弦的箭。

      而他季鸣川,弓着腰张着胳膊,脚底在滑道上擦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和旁边那位比起来,活像一支脱了弦的歪箭。

      "你慢点啊!"季鸣川喊。

      "我没加速。"沈寒川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是你在加速。"

      "我控制不住!"

      "那就不控制。"

      "什么——"

      "身体放松,顺着滑道的弧度走。弯道的时候腿往弯心方向压——"

      季鸣川根本没听进去。因为第一个弯道到了。

      滑道在眼前猛地向右拐去,季鸣川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冲过去了。他往左偏了一下,重心全歪了,眼看着就要撞上右侧的冰护栏——

      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胳膊。

      沈寒川整个人贴了上来。他的冰刃在滑道上擦出一道尖锐的声响,硬生生把速度减了下来。他一只手抓着季鸣川的胳膊,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两个人一起转过了那个弯道。

      季鸣川的背贴着沈寒川的胸口,冰服之间只隔了两层薄薄的布料。沈寒川的呼吸就在他耳后,不重,但比平时快了一些。

      "……转过去了。"季鸣川说。

      "嗯。"

      沈寒川松开了他,又滑回了侧后方的位置。

      季鸣川感觉自己心跳得飞快。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后半段缓坡他慢慢找到了感觉。沈寒川说的话他一句一句往脑子里塞——重心放低、膝盖弯、脚掌均匀受力、弯道时身体往弯心倾。他做得很笨,姿势依然丑,但起码没有再撞护栏。

      快到山脚的时候,他甚至还主动加了一点速度。

      "沈寒川!"

      "嗯?"

      "我好像会了!"

      "你滑了还不到三分之一程。"

      "三分之一也是会!"

      沈寒川没接话。但季鸣川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浅浅的,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

      他装作没看见,但心跳又快了半拍。

      从那天开始,季鸣川每天下午都去高山滑道。沈寒川也每天都来。两个人从三分之一坡开始,慢慢升到二分之一坡,再升到全程。

      季鸣川摔过。摔过很多次。弯道摔,直线摔,速度太快控制不住也摔。有一次他整个人从滑道上飞出去,翻过护栏砸进旁边的雪堆里,沈寒川花了半炷香才把他从雪里挖出来。

      "你故意的?"沈寒川问。

      "谁故意摔进雪堆里!"季鸣川满脸是雪,鼻子冻得通红。

      "你上次就故意摔进喷泉里。"

      "那是熔岩喷泉!烫又不冷!这次是雪——"他打了个喷嚏,"这次是认真的!"

      沈寒川看着他打喷嚏的样子,伸手把他头顶那坨雪拂掉了。

      "明天还来?"

      "来!"季鸣川搓着鼻子,眼睛里却亮得很,"等我学会了,满月夜冰湖广场那舞会我也去。你不用一个人被围观了。"

      沈寒川的手顿了顿。

      "谁跟你说我一个人——"

      "你自己说的啊。"季鸣川咧嘴,"你说你怕人看。满月夜你每次都得去,你每次都紧张。"

      "……我没说怕。"

      "你耳朵红了。"

      沈寒川闭了嘴。

      那天晚上季鸣川回客房之后,趴在窗台上把白天滑道的路线在心里重新捋了一遍。他拿出随身带的炭笔和纸,歪歪扭扭画了一条曲线,在弯道的地方画了小箭头标注"身体往□□""提前减速"。画完之后他自己也看不明白,但就是觉得高兴。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那是沈寒川亲手给他做的靴子的旁边。

      又过了半个月,满月夜到了。

      冰湖广场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冰面被重新打磨过,光滑得像一整面嵌在地里的镜子。广场四周立起了冰晶灯盏,里面放的不是火烛,而是一种会发冷光的冰萤石,光色偏银白,比月光还冷几分。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广场中央那支乐队。七八个人站在冰面上,怀里抱着冰雕的乐器——长笛、竖琴、一种用冰弦做的大琴——他们不演奏的时候也站在冰面上,脚底踩得很稳。

      "今晚整个冰川王国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沈寒川站在季鸣川旁边,声音很低,"各族长老、边境领主、王都的贵族。"

      "你父王呢?"

      "他开场致辞,然后就走。"

      "那你呢?"

      "……我得留下来。和宾客滑冰。"

      季鸣川看了他一眼。

      沈寒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甲压进布料里,泛出一点白。

      季鸣川伸手把他那只手掰开了。

      "别抠了,袖子都快被你揪出洞了。"

      沈寒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季鸣川的手指正扣在他掌心里,温热的,比冰川人的体温高出一截。

      "你——"

      "今晚我跟你一起进广场。"季鸣川说。

      "你滑得还不行。"

      "我滑得已经行了。"季鸣川说,"至少不会把你拽倒。"

      沈寒川没说话。

      但那只被季鸣川扣着的手,没有抽回去。

      满月升起来的时候,冰湖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各色的冰服、长袍、斗篷在银白色的光线下交叠成一片,冰刀划在冰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冰川国王沈北望站在广场北面那座水晶高台上说了几句话,大意是欢迎各族来客、庆祝满月之类。季鸣川站在人群外圈,一个字没听进去。他就盯着沈寒川。

      沈寒川站在高台下面,身边围了几个贵族子弟。那些人跟他说着话,他点头、回应,姿态挑不出毛病。但季鸣川看见他下巴绷得很紧。

      致辞结束了。乐声响起来。冰弦大琴的声音低沉悠长,像从湖底传上来的回响。人群开始三三两两滑进广场中央,成双成对的居多。

      沈寒川往后退了一步。他想往边缘站,被人群挤着没退成。

      季鸣川挤过去了。

      他踩着那双黑色短靴——一个多月前沈寒川亲手让人给他赶的那双——歪歪扭扭地穿过人群,停在沈寒川面前。

      "走。"

      "……"

      "走啊,进场。"

      "你滑得——"

      "我说了不会把你拽倒。"

      季鸣川伸出手。

      沈寒川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季鸣川的眼睛。月光落在季鸣川脸上,把他那对亮的瞳仁映得格外清楚。

      沈寒川伸手搭了上去。

      季鸣川攥住他。

      两个人一起滑进了冰湖广场中央。周围的冰晶灯盏从他们身边一盏一盏后退过去,光影在他们脸上交错。季鸣川的姿态依然不算好看,膝盖弯得有点多,上身不够直,但每一步都稳。他没有摔。

      沈寒川被他牵着,指缝里贴着来自熔岩的、滚烫的体温。

      "别紧张。"季鸣川小声说。

      "……我没紧——"

      "你手心在出汗。"

      沈寒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出了一层薄汗,指尖都在发潮。季鸣川捏了一下他的手。

      "跟着我就好。"

      沈寒川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抬头看着季鸣川的侧脸。月光照在那张总是笑着的脸上,鼻梁的阴影斜斜地铺过去,季鸣川的嘴角正翘着——他也在紧张,但他在假装不紧张。

      "你耳朵也红了。"沈寒川说。

      季鸣川脚底一滑,差点摔了。沈寒川反手攥住了他。

      "别紧张。"沈寒川说。

      "……你学我说话。"

      沈寒川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像冰面上那层霜终于被什么东西捂化了。

      季鸣川看着他的笑,愣了一拍。然后自己也笑了。两个人站在满月夜的冰湖广场中央,头顶是银白色的圆月,脚下是镜面一样的冰,周围是流动的人群和渐起的乐声。

      他们谁也没松开谁的手。

      那一晚季鸣川摔了两次。

      一次是被人群撞歪的,一次是沈寒川松开他去和长老说话的时候他一个人溜达溜达着就歪了。但两次他都是笑着爬起来的。

      沈寒川后来跟他一起滑到广场边缘去歇脚。两个人靠在冰砌的栏杆上,看着广场中央旋转的人群。

      "你刚才笑的那一下,"季鸣川说,"被人看见了。"

      "看见了又怎样。"

      "明天整个冰川王国都得传:第三王子笑了。"

      沈寒川偏头看他:"谁传的?"

      "我传的。"

      沈寒川收回目光。耳朵尖又在月光底下红了。

      季鸣川假装看月亮,眼角的余光一直落在那只红耳朵上,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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