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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第一次上冰 第一章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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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一次上冰
季鸣川是被他父王一jio踹上冰川边境的。
“滚!”季烈站在熔岩王国边界线上,胡子还在冒烟——半个时辰前刚被炸飞的喷泉广场的灰烬粘在上面,怎么拍都拍不干净,“半年之内别让老子看见你!”
“老头子你别生气嘛。”季鸣川边往后退边喊,“我这不是去祸害别人了吗?”
“你——”
季烈弯腰抄起脚边一块熔岩石,季鸣川转身就跑。石头擦着他后脑勺飞过去,砸在地上砸出个小坑,噗嗤冒了缕青烟。
这一跑就是三天。
熔岩王国和冰川王国看着像是一个星球上的两个邻居,中间隔着老大一片温带地带。地是黄的,草是稀的,没什么活物。季鸣川把带的干粮吃完的第三天傍晚,终于看见了白。
地平线上一大片白,厚厚的,像谁把云摁在了地上。
他迈过最后一道土坎。脚底下的触感变了。从松散的沙土变成硬邦邦的白冰,沿着地面无限延伸出去,平整得像一面镜子。
这就是冰川王国。
季鸣川站在交界线上,张了张嘴。
风从冰面上吹过来,直往他领口里钻。熔岩来的防烫袍子薄薄一层,挡不住这凉意,他打了个哆嗦。
冰面上有人。
不止一个。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从远处的冰道和滑道上嗖嗖地滑过来、滑过去。一个个脚底像安了轮子,身姿舒展,转弯时身体微微倾斜,冰刀划出一道弧线。有人抱着篮子,有人牵着孩子,有个老太太一边滑一边织毛线——毛线团搁在臂弯里,针上下翻飞,人却滑得稳稳当当。
季鸣川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熔岩区的防烫靴,鞋底是火山岩做的,凸凹凸凹,抓地力那叫一个强——在烧红的石头上。放在冰面上,和光脚踩在一摊油上没有任何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
“没事,季鸣川,你能行。”
他迈出第一步。
鞋底碰到冰面的瞬间,整个人就出去了。脚往前走,身子留在原地,重心一歪——
啪。
脸着地。
冰面贴着他的鼻尖,凉得他整张脸都麻了。旁边一个滑冰的大爷正好路过,低头看了他三秒,然后面不改色地绕开,嗖——滑走了。
季鸣川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冰面想爬起来,结果手掌也在打滑,撑一下滑一下,活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
“季鸣川。”
头顶有人喊他。
他仰起脖子。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白皮肤,黑头发,眉眼生得冷,像那种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看起来干干净净,碰一下却凉手。他身上是一件冰蓝色的长袍,袖口绣着六瓣雪花纹,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胸针。
季鸣川眨了眨眼:“你是……”
“沈寒川。”那人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冰川王国第三王子。奉王命来接应你。先站起来。”
“我起不来。”
沈寒川沉默了一瞬。
“……为什么?”
“冰太滑了。”季鸣川趴在地上仰着脸冲他笑,“你拉我一把呗?”
沈寒川没动。他看着季鸣川,足足看了三秒,然后弯下腰,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白得很,指节分明,指尖带着一层浅浅的冷白色。季鸣川一把攥住,借力往上撑——
脚下又滑了。
他整个人往前栽过去,直接撞上了沈寒川。脸埋进人家肩膀,手抓着人家胳膊,防烫靴在冰面上乱蹬了两下,愣是没找着着力点。沈寒川被他撞得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路边的冰柱。
“……你故意的。”
“我没有!”
“你。”
“我真没有——哎哎哎又滑了——”
沈寒川条件反射地又伸手去扶,结果两个人一起晃了两下。季鸣川的靴底在冰面上嘎吱嘎吱地滑,沈寒川的冰刀倒是稳,但架不住季鸣川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重心全歪了。
啪。
季鸣川第二次脸着地。顺带把沈寒川也拽得单膝跪在了冰面上。
周围安静了三秒。路过的几个冰川居民放慢了速度,用那种“哦,又是那个熔岩来的”的眼神瞟了一眼,然后继续滑走了。
沈寒川单膝跪在冰面上,垂眼看着趴在脚边的季鸣川,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
他闭了一下眼睛。
父王。我申请换人。现在。立刻。
可他没说出来。
季鸣川趴在冰面上,侧着脸,一只眼睛眯着看他:“你手好凉。”
“……起来。”
“起不来。真起不来。这冰比我老家烤铁的砧板还滑。”
沈寒川深吸一口气。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膝盖上的冰屑,然后俯身,两只手穿过季鸣川的腋下,把他整个人从冰面上提了起来。
季鸣川被他提着站稳,两只脚还在冰面上小幅度地划来划去。沈寒川松手的一瞬间他又开始晃,沈寒川又伸手扶住他胳膊。
“站着别动。”
“我想动也动不了啊!”
“重心放在脚掌中间,不要往脚跟偏。膝盖微屈,别绷着。”
季鸣川照他说的做,膝盖弯了弯,果然感觉稳了一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看看沈寒川脚底那两片薄薄的冰刃:“你们所有人脚底下都绑着那个?”
“是冰刀。绑在鞋底的冰刀。”
“出生就会?”
“三岁开始学。”
季鸣川由衷地感叹:“你们到底生活在一个什么鬼地方。”
沈寒川没搭理他这句话,松开扶着他胳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你今天的任务是在冰面上站满一炷香不倒。”
“一炷香是多——”
“你现在已经倒了四次了。”
“……行。”
季鸣川站在冰面上,两只胳膊张开来保持平衡,活像一只翅膀还没长好的鸟。沈寒川在他旁边站着,双手揣进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冰湖广场上人来人往,大人小孩从他身边嗖嗖滑过,有几个小孩还故意绕着他转了一圈,一边滑一边回头看。
季鸣川冲他们咧嘴:“看什么看,没见过不会滑冰的?”
小孩们嘻嘻哈哈地滑远了。
季鸣川转头看沈寒川:“他们是不是在笑我。”
“是。”
“……你安慰我一句会死吗。”
“不会死。”沈寒川说,“但你没有值得安慰的地方。”
季鸣川哽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怼回去,结果一激动重心又偏了,整个人往右边一歪,脚底擦着冰面吱溜一下——他又开始扑腾,胳膊在空中抡了两圈。
沈寒川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抓太紧了。”季鸣川说。
沈寒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紧,指节都白了。他松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
“站稳。”
“哦。”
季鸣川重新站稳了,但沈寒川的手还攥着他手腕。那指尖凉凉的,搁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像一小块冰贴上来。
季鸣川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沈寒川。
“你是不是怕我摔死?”
“不是。”
“那你还不松手?”
沈寒川松了手。
季鸣川又晃了一下。
沈寒川又攥住了。
“……”
“……”
季鸣川低头憋着笑。
沈寒川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的冰山顶,耳尖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怎么的,泛了一点淡淡的红。
那天晚上季鸣川被安排住进了王宫西侧的一间客房里,屋里铺了厚厚的毛毯,窗户外头就是冰湖广场。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月光照在冰面上白晃晃的,像一整块巨大的玉。
有人敲门。
季鸣川去开,门外站着沈寒川,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这是什么?”
“靴子。”沈寒川把布包递过来,“鞋底嵌了冰刀,比你现在这双好上冰。明天穿这个。”
季鸣川接过布包,打开来看。是一双黑色的短靴,皮面的,鞋底嵌了两片银白色的薄冰刃,磨得光滑。
“你做的?”他抬头。
“……宫里有人做。”沈寒川说,“我让人赶了一双。”
他顿了顿。
“穿之前把刃磨一下,新刃太利。”
“哦。”
沈寒川转身要走。
“沈寒川。”
他停住。
“谢了啊。”
沈寒川没回头。他站在走廊里,月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半侧脸上,他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继续走了。
季鸣川关上门,把那双靴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冰刃嵌得很仔细,刃口打磨过,不扎手。他脱了自己的防烫靴,把新靴子套上,在屋里的毛毯上试踩了两步。
吱。
冰刃磕在毯子上,声音很轻。
季鸣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忽然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
沈寒川来到冰湖广场的时候,季鸣川已经站在冰面上了。
他穿着那双新靴子,两只胳膊还是张着的,但比昨天稳了很多。他看见沈寒川来了,远远地冲他挥手。
“沈寒川!你看!”
沈寒川滑过去,停在他面前。
“站多久了?”
“小半个时辰吧。”季鸣川咧嘴,“没有摔。一次都没有。”
沈寒川看了看他的脚。那两片冰刃在晨光里反着细细的光,刃口有一层薄薄的水渍,说明已经上冰走了几步,走得不远,但确实没有摔。
“今天学往前走。”沈寒川说。
“好嘞!”
“重心别往——”
“我知道我知道,重心放在脚掌中间,膝盖微屈,别绷着。”
沈寒川看了他一眼。
季鸣川已经迈开腿了。
一只脚往前蹭了一小步,另一只脚跟着往前蹭了一小步。姿势极其难看,腰是弓着的,胳膊是撑开的,活像一只偷穿大人鞋的企鹅。但他没摔。
他蹭出去三米远,转头冲沈寒川喊:“你看!我动了!”
沈寒川站在晨光里,看着他。
冰湖广场早上的光线是冷的,银白一片。季鸣川站在那片冷光里,却浑身冒着热气。鼻尖上出了汗,眼睛亮得像刚点了火。
“你倒是夸我一句啊!”季鸣川喊。
沈寒川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比湖面上的冰纹还轻。但他确实笑了一下。
“……还行。”
他说。
季鸣川站在冰面上,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笑完脚下一滑。
啪。
脸着地。
沈寒川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滑过去把人从冰面上拽了起来。
“明天还来吗?”季鸣川被他拽着胳膊,脸上挂着冰碴子。
沈寒川没回答。
但他第二天又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第七天的时候,沈寒川回到自己寝宫,推开门,愣住了。
他床头挂着的那排水晶帘子,原本是一颗一颗的菱形状,透亮莹润,挂了一年多也没事。现在那排帘子软了。底端耷拉下来,像被火烤过的糖稀,拉成了长长的流线形,一颗一颗黏在一起,还在往下滴水。水晶下面那层冰丝绸被滴出一小滩水,洇湿了一片。
沈寒川站在门口,沉默了整整十个数。
“沈寒川!”身后传来季鸣川的声音。
沈寒川转过头。
季鸣川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一颗拳头大的暗红色石头,石头表面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他看见沈寒川回头看那帘子,又看看自己怀里的石头,脸上的表情从“快看我带了好东西”变成了“完了”。
“……我可以解释。”季鸣川说。
“你解释。”
“我就是觉得你这屋太冷了!”季鸣川赶紧说,“昨天半夜我来找你,推门进来你屋子比外面还冷。我就想给你暖暖,火石是熔岩区最暖的东西了,我挑了一颗最小的——”
“最小的?”
“……它可能比我想象的大了一点点。”
“大了一点点能把水晶烤成这个形状?”
季鸣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火石,又抬头看了看沈寒川,声音越来越小:“那……那我赔你。我明天就去找工匠修!钱从老头子给我的零花钱里扣!他每个月都给我打,虽然不多……”
沈寒川看着他。
季鸣川的耳根都红了。不是冻的,是窘的。
“季鸣川。”
“在。”
“下回再动我屋里的东西——”
“我就把这火石吃了!”
沈寒川没接话。他沉默了一拍,伸手从季鸣川怀里把火石拿过来。那颗石头烫得厉害,他的指尖碰上去的瞬间就红了,但他没松手,转身走进屋里,找了块厚棉布把火石裹起来,搁在了窗台上。
“放远点,别再对着水晶了。”
“哦……”
季鸣川跟着他走进来,站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地看他处理那颗火石。
“沈寒川。”
“嗯。”
“你真不生气啊?”
沈寒川没回头。他把棉布裹好,指尖那点红慢慢褪下去。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季鸣川看见了。他没说。
他低头笑了一下,很小声。然后退出了沈寒川的寝宫,顺便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季鸣川站在门外,背靠着墙,仰头看了看走廊顶上垂下来的冰晶吊灯。灯光透过冰晶折射出一片碎碎的虹,落在他的眼睛里面。
老头子。
他在心里说。
我可能真的不想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