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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朝朝暮暮 朝朝暮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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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完电话,许今朝想起母亲。
母亲去世,其实她的感触不是很深。她想起的是被母亲带出国之后,母亲歇斯底里的怒吼:“许今朝,你竟然喜欢女人,你是不是疯了!同性恋不恶心吗?……我告诉你,现在你爸走了,就只剩我还能管管你,你最好赶紧把这个念想彻底断了!”
她很想问问母亲自己哪里做错了,但又明白什么事只要到了母亲那里错了就是错了。母亲把她软禁在家里,每天只许她画画,再把她的话拿出去卖掉,用来还她父亲欠下的债。
一次她试着打电话出去,被母亲知道后关到了禁闭室里,还叫了医生给她打治疗精神病的药物。那种药吃完就会浑浑噩噩,整个人都没办法动弹。禁闭室很小,没有灯,她分不清究竟是黑夜还是白天,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除了吃饭就是睡觉。
那段时间她所有的情绪都被无限放大了,对明烛的愧疚,对母亲的恨,对自己的责怪……她感觉自己的生命在不断流逝,随时会像流水一样干涸。
小时候母亲对她管的也很严,但是大学之后因为父亲生病一直照料父亲,没时间管她。如今父亲去世了,她母亲好像发了疯,变着花样折磨她。医生曾经私底下告诉她,母亲得了精神病。
大概也是从那时开始,她彻底丧失了勇气,连活下去也像是苟延残喘。她试过反抗,但惩罚从一开始的关禁闭,到后来她一出门口就电击,再到后来让她三天不吃饭跪在父亲的遗像前……
那种时候,她只能想起明烛,想念她柔和的笑,想念她的体温,想念她的一切。被折磨的时候她没哭过,但一想起明烛,眼泪就会不争气地掉下来。她很想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因为只有在深夜偷偷描摹明烛的样貌时才会感受到生命。
许今朝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光光只是回忆就已经让她开始反胃。
恰好苏媛打电话过来,她赶紧接通:“喂。”
“Eirlys,出来吃个饭吧。”
“好。”
坐在苏媛对面,许今朝味同嚼蜡。她的食量在五年间慢慢变小,况且回国之后她的心情一直不是很美妙。
“Eirlys,你在想什么?”许今朝抬起头,对上苏媛关切的眼神。
“Ivy,喜欢女人是错吗?”
“what?怎么可能啊,你在说什么!是不是又想起你妈妈了……”
许今朝闭上眼,往后靠了靠,忍住恶心的感觉,说:“你知道吗,我母亲当年和我父亲是商业联姻,有我完全是个意外……有时候我在想,我的出生是不是就是一个错……”
“许今朝,你别这样说……”
“苏媛,我父亲根本不爱我母亲,但是我母亲爱他,我不明白……她把对那个人的爱全都加在我身上。许今朝,就是要我父亲许诺她哪怕只是一瞬间……从小到大我都活在母亲的眼睛里,我就连做噩梦也只能梦见眼睛……可是那个男人,他根本不配拥有一个家……”许今朝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他从来没管过我的死活,他眼睛里就只有钱,还有权力,为此不惜放弃一切……我忘不了,小时候母亲叫我朝朝,就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我母亲自己明明也是千金小姐,她本来可以过很好的日子,为什么要毁掉自己……”
许今朝浑身都在颤抖,苏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Eirlys……”
“对不起,苏媛,我有点失控……”
苏媛明白,许今朝身上曾经背负过很多东西,现在那些东西没有了,她反而被一些新的东西压倒。
送许今朝回房间之后,苏媛一个人坐了很久,最后拿起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苏小姐。”
“明小姐,我想见见你。”
第二天,苏媛在一个咖啡馆和明烛碰头了。
两个人先是各自问了好,随后就都沉默下来。
最后是苏媛先看了口:“明小姐,那副画还喜欢吗?”
“嗯,我……很喜欢。”对面的人温柔地笑了笑:“不过,苏小姐找我只是为了这件事吗?”
“不。我想和你谈谈许今朝。”
明烛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又夹杂着了然:“你说吧。”
“我知道你和她以前是恋人,而且我相信你们两个曾经有一段非常美好的过去。因为这几年是我在照顾许今朝,所以我明白她有多爱你。”
明烛保持沉默,示意苏媛继续说下去。
苏媛笑了笑:“你知道吗,我和她认识五年了,她每年都会过一次生日,但不是她自己的。我以前一直不知道原因,现在明白了,那应该是你的生日。她很喜欢买花,每次我问她为什么,她都说是因为有个人喜欢。她当年出国,带的东西基本都被她妈妈销毁了,但是有枚戒指她一直留着,上面刻的是你的名字。这五年她过的不是很好……我明白我不应该替她解释这么多,但是我见不得她难受。这次她回国,就是想看看你,我希望,你至少不要太恨她……”
说完长长一段,苏媛停下来,默默看着明烛。明烛垂着眼,让人看不清神色,不过说出的话似乎带着一丝动容:“我明白了,谢谢你。”
随后她抬起头来,看着苏媛,认真地说:“谢谢你这五年照顾她。”
Z城的冬天常常下雪,今天也不例外,苏媛走后,明烛一个人坐着,手指抚摸着咖啡杯壁,还带着暖意的杯子把一丝热量传递到她身上。
城市另一边,许今朝独自坐在画室里,抽着一支烟。面对一张白纸,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下笔。
尽管是在室内,许今朝还是被一股强大的寒意裹挟着,打了个冷颤。她想起以前和明烛一起读过的一本书,里面说: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她现在,好像也在自己的冬天里面。
熄灭烟头,许今朝拿起画笔。她要画一双眼睛。
从和明烛在一起之后,她就开始喜欢画明烛的眼睛。因为她觉得明烛的眼睛很美,透亮,温婉,又藏着一些看不清东西,像狐狸的眼睛。
这五年来,她也尝试画眼睛,可是每次下笔都只能画出母亲的眼睛,像噩梦里一样,无休无止的。
但是现在,她重新见到明烛,似乎又找回了以前的感觉。
许今朝细细描摹那双眼睛的睫毛,眼睑,描摹眼睛里面的世界,慢得就像在修复一件古老的文物。时间长了,她的手开始颤抖,但是她却没有停下。
许今朝记得第一次去看明烛的辩论赛,她收到这个消息还是齐子明告诉她的,举办方是学校的社团联合会,作为副会长的明烛也会去。
那时候许今朝和明烛也就认识没多久,一起吃过几次饭,聊过一些书,不生也不熟。
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但是她看得出来明烛为了辩论赛的事已经忙了很久,所以她偷偷跑到离学校两公里的市场买了一束紫罗兰,想等辩论赛结束之后送给明烛。
那时候许今朝胆子还很大,大大方方抱着一束花跑到会场里,找了个位置坐好,静静等待辩论赛开始。
坐在她旁边的齐子明大吃一惊,问她:“许今朝,你今天要表白啊!”
许今朝挠挠头:“没有啊,只是很想送她一束花。而且,我现在对她也只是有好感,没到那一步。不确定的事,我不会做。”
主持人介绍完辩论赛规则后,便轮到两边做自我介绍。作为四辩的明烛刚好是最后一个。
许今朝记的清清楚楚,明烛当时笑的很温柔,眉眼弯弯,声音清亮:“大家好,我是法学院大三的明烛,大家也可以叫我木木……”
“木木”两个字一出来,许今朝就愣住了,因为自己的小名刚好是朝朝。
等许今朝回过神,辩论赛已经开始。明烛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冷静,决绝,每字每句都井井有条。许今朝好像已经看到很多年后的明烛,在法庭上严肃辩驳的样子。
辩论赛结束后,人群涌向主席台,许今朝没着急,默默等候在外围。
她的眼睛亮亮的,一直跟着明烛。看到明烛在台上和同学们友好互动,露出温和的笑容,她突然感觉明烛像一轮明月,高悬在天边。
等人散去后,明烛终于看到许今朝,笑容似乎扩大了几分,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许今朝莫名有些紧张,下意识扯了扯衣角。
等明烛走进了,她笑起来,把手里的紫罗兰递上去。
“给我的?”明烛有些惊讶。
许今朝点点头:“对。好花配美人。”
明烛被这话逗笑了:“谢谢,请你吃饭?”
“我请你吧,学姐。”
眼睛画好了,许今朝放下画笔,站起来,慢慢挪到窗边。
屋外的雪下的很大,把天地原本的样貌完全覆盖掉,她把手搭在窗户上,喃喃了一句:朝朝暮暮。
其实无论对于许今朝,还是明烛,这个词好像都是相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