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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婚约 唐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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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的聘礼是五日后送来的。四抬红漆箱子,整整齐齐地摆在茶楼门口,引得街坊四邻都探出头来看。阿爹是个老实本分的茶商,一辈子没见过这样大的阵仗,搓着手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南默亲自来,穿了一身簇新的青绸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整个人清清爽爽,站在春日的阳光里,好看得不像话。他给阿爹阿娘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喊了一声“岳父岳母”,阿娘便红了眼圈。
“好,好。”阿爹连声说,又转头看我,“十娘,你可想好了?”
我低着头,耳根烧得通红,轻轻“嗯”了一声。
阿爹叹了口气,又笑了,拍拍南默的肩膀:“唐大人,我闺女从小被我惯坏了,往后……”
“岳父放心。”南默认真地说,“我定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越过阿爹的肩膀,落在我身上。四目相对,他弯了弯嘴角,那笑意里有几分得意,几分柔情,却又眨巴眨巴眼睛,像是一个偷到了糖的孩子。
我别过脸去,心里却甜得发腻。
婚期定在次年正月初三,说是那年最好的日子。从那日起,我见他的时候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涩。他却照旧常来,喝茶、说话、看窗外的桃花落了一地又一地。只是有时说着说着,他会忽然停下来,看着我笑。
“你笑什么?”我瞪他。
“不笑什么。”他端起茶盏,掩住翘起的嘴角。
我便恼了,伸手去夺他的茶盏,他便往后一躲,两人在雅间里闹作一团。阿莲在楼下听见动静,仰着头喊:“小姐,唐大人,你们这是打架呢?”
我们便同时住了手,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光。铺子里的事有爹娘和阿莲操心,我便闲了下来,一心一意地绣嫁衣。大红绸面上绣鸳鸯戏水,一对一对的,针脚密密匝匝,把心意也一并缝了进去。
南默有时来得早,便坐在我旁边看我绣花。他安安静静的,不催也不闹,就那样看着我,偶尔伸手拨一下线团。有一回我绣得入了神,一抬头,正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温温软软的,像是盛了一汪春水,看得我心里一颤。
“看什么呢?”我低下头,声音也软了。
“看你啊。”他说得坦然,笑的也明目张胆。他总这样看着我笑,问也说不出个原由,直叫人羞恼。
这种时候我便就不说话了,可手里的针却怎么也落不下去,指尖也微微发颤。他大约看出了我的窘迫,便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拇指轻轻拂过我的手背。
“十娘。”他低声说,“等成了亲,我便带你出去走走。江南的烟雨蒙蒙,西北的荒漠孤烟,都去看一看。”
“你不是说外面的繁华没有这里好?”
“外面当然没有这里好,这里有烟火,有熟悉的一切,还有你。不过如果你与我同行,外面的繁华有你陪我一起去看,就不一样了。”他笑了笑,“有你在身边,去哪儿都好。”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平平淡淡的,安安稳稳的,像这城郊的风,不疾不徐地吹着,吹过春夏,吹过秋冬。
可天不遂人愿。
入了秋,天气一天比一天凉。茶楼外的桃树叶子黄了,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南默来得渐渐少了,有时三五日不见人影,来了也是匆匆喝一盏茶,看看近况便走。问他,他只说公务繁忙,西边的军报多了起来,他得帮着誊抄文书。
我虽觉出些不对劲,也没多问。他这人向来报喜不报忧,既然不愿说,我便不问,只在他来的时候给他沏最好的茶,温言软语地说几句话,送他走的时候多披一件衣裳。
阿莲却比我警醒得多。
“小姐。”有一日她拉着我,神神秘秘地说,“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城里多了好些面生的人?”
我自然发现了。往年这城郊的街上,来来去去不过那几张熟面孔。可这几日,街上忽然多了许多生人,衣饰打扮瞧着像是西边来的,风尘仆仆,面色也都不大好。有一回我瞧见几个人在茶楼外头歇脚,说的是西部那边的口音,言语间提到了一个词——“西戎”。
我的心没来由的突地跳了一下。
没过几日,行月山庄上住着的那位真人被请走了。我远远望见山庄的方向有车马进出,问了街坊,说是朝廷来了旨意,请真人回宫,山庄便空了出来。再后来,城中开始流传一些消息,说西戎攻破了西边的关隘,大军已经入了印国的地界。
我听着这些话,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
不会的。南默说过,西部的防守很是严密,梁大将军亲自驻守,西戎的骑兵再骁勇,也翻不过那道铁壁铜墙。他亲口说的,一定不会错。
可他还是好些日子没有来了。
那日傍晚,阿莲从外头打探消息回来,气喘吁吁地推开茶楼的门,脸色白得像纸。我正收拾桌案,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声。
“怎么了?”
“小姐……阿莲一把抓住我的手,指尖冰凉,“唐大人他……
“他怎么了?”
“我、我听人说,西部那边出了奸细,边防的部署被人泄了出去,西戎才打进来的……”阿莲咽了口唾沫,眼圈已经红了,"他们说,那个奸细,就是唐大人。唐大人他已经被押到牢里去了,罪名是……通敌叛国”
我手一松,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不会的。我说。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我看着阿莲,又重复了一遍:“不会的。他只是一个小小文官,西部边防与他有什么干系?一定是弄错了,或者是有人栽赃。”
“小姐!”阿莲急了,“好多人都这么传!街上都在说……”
“我去找他。”
我转身便往门外走。阿莲一把拽住我:“小姐!西戎怕是已经攻破了京城,见人就杀,唐大人在狱中只怕……你又到哪里找去呢?”
我一怔,是啊,我连他去了哪都不知道,又到哪里去找他呢?
“小姐,你听我说,老爷和夫人让我劝你,咱们快走吧,逃到南边去,等风头过了再……”阿莲死死攒着我的袖子劝。
“不行,我不能走。”
我回过头,看着阿莲。
“他让我等他回来,我就等。万一他回来了,找不到我怎么办?”
阿莲张了张嘴,眼泪便掉了下来。
那天夜里,城中起了大火。远远地能看见盛京城的方向烧得通红,像是半边天都着了。阿爹阿娘连夜收拾了细软,说要带我走,我不肯。
那一夜,阿爹叹一夜的气,阿娘抹了一夜的泪,我自知愧对他们,但我真的不能走。三个人守在茶楼里,听着外头兵荒马乱的动静,一夜未眠。
我坐在二楼的窗边,看着那通天的火光,手里攥着那条绣了一半的鸳鸯。针还扎在绸面上,那一针恰好是鸳鸯的眼睛,黑幽幽的,看着便叫人心里发慌。
南默,你在哪里?
那一夜我忽然想起许多事。想起初遇时那场大雾,想起他醉酒时的模样,想起他说“做我的妻”时紧张得抿紧的嘴角。零零碎碎的片段在脑子里打转,像是走马灯一般,转得我头晕目眩。
天亮的时候,火灭了,城中的喧嚣也渐渐平息。我趴在窗台上睡了过去,梦见南默穿着那身墨色袍服从雾里走来,笑着唤我“十娘”。我想伸手去拉他,却怎么也够不着。他在雾里越走越远,背影渐渐模糊,只剩那马铃叮叮的声响,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
醒来的时候,手空悬在空中,唯余满脸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