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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夭 入了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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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春,盛京城里的桃树都开了花。粉的白的,一树一树地缀在枝头,风一过,便落一场纷纷扬扬的花雨。我家茶楼离着行月山庄几十里远,平日里客人不多,淡季时我便帮着爹娘看店。
那一日,街上热闹得反常。
我站在茶楼二层的窗边往下看,只见乌泱泱的人群挤在街两旁,伸长了脖子往一个方向张望。那方向正对着行月山庄。
“听说是行月山庄上那位公主要回宫了。”阿莲端着一碟瓜子上来,凑到我耳边悄声道,“今日及笄,是要回宫办大礼的。”
原来如此。行月山庄上住着的那位公主,我早有耳闻。说是先帝最小的女儿,生母早逝,先帝怜她孤弱,便让她在山庄上跟着太妃养大。平日里深居简出,城中百姓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来,来,各位客官往楼上请——二楼雅座,视野正好,看得清清楚楚——”阿莲已经扯着嗓子招呼起客人来了。那些挤在楼下看不真切的,果然纷纷掏了铜板,往茶楼里涌。一时间,楼上楼下都坐满了人,茶水的香气混着人声的嘈杂,倒是难得的热闹景象。
我也站在窗边看了几眼。只见一队华丽的马车缓缓行来,前后簇拥着侍卫和宫人,锦旗招展,銮铃叮当作响。最中间那辆马车垂着金丝绣帘,隐约能看见一个端坐的身影,却看不清面容。
车马过处,人群爆出一阵欢呼。我远远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车队,心里忽然想,那位公主此刻在想什么呢?从小长在山庄上,忽然要回到宫里去,可会慌张?可会害怕?
那车队渐渐消失在街的尽头,人群也慢慢散了。茶楼里剩下几个闲坐的茶客,还在议论方才的热闹。
“叮铃——”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我正低头擦着柜台,听见脚步声便抬头,习惯性地笑道:“客官——”
话未说完,便哽在了喉咙里。
眼前这人一袭月白衣衫,墨发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着,眉目清朗,唇角含笑,像是从三月的春光里走出来的一般。他看见我,也是一愕,随即那笑意更深了。
“是你。”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把我带回了那个大雾弥漫的冬日,我确信就是他。
“官、官家……”我慌忙低下头去,耳根已经烧得发烫。
他又笑了。那笑声温温润润的,依然像是春风拂过桃林,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这一笑,我便更慌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老板,一壶茶。”他慢悠悠地说,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要上好的龙井。”
我胡乱应了一声,转身便往茶室里躲,连阿莲在身后喊我都没听见。躲在茶室的门后,我捂着胸口,只觉得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像是要撞破胸腔蹦出来。我恼恨地想,这人为何一见我便笑?难道我脸上长了花不成?
阿莲推门进来,见我这副模样,奇怪地问:“小姐你躲在这儿做什么?外头那位客官点名要你送茶上去呢。”
“我不去!”我把脸埋在手里,声音闷闷的。
“那位客官说了。”阿莲压低声音,“若不去,他便亲自下来请。”
这人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我端着茶盘上楼的时候,心里还在想,待会儿把茶放下就走,绝不多留一刻。可走到雅间门口,听见里头传来他与人说话的声音,步子又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唐大人这一路可还顺利?”一个陌生的声音问。
“还好。”是他,温温润润的,“不过是替陛下走一趟,接公主回宫,算不得什么大事。”
“说起来,陛下派唐大人来迎公主,怕是另有用意吧?”
他笑了一声,没接话。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手叩门。
“请进。”
我推开门,低眉垂眼地走进去,将茶盘放在桌上,便想退出去。他却叫住了我。
“十娘。”
我脚步一顿。
“坐下喝杯茶?”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一个人喝,怪闷的。”
他旁边那位客人看看他,又看看我,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起身笑道:“唐大人,下官忽然想起还有些公务未了,先行告退。”
那人一走,雅间里便只剩下我和他。
“坐。”他抬手给我斟了一杯茶。
“官家说笑了,小女子怎敢与官家同席。”我站在门边,恨不得立刻夺门而逃。
“十娘。”他又唤了我一声,这次语气里带了些无奈的意味,“你这般怕我做什么?我说了,我不过是个小小文官,与你并无高下之分。”
我这才抬起头,飞快地觑了他一眼。他正端着茶盏看我,目光温和,没有半分官家人的倨傲。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日之后,可曾受伤?”他忽然问。
我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大雾里那场惊马的事。掌心那道擦伤早已好了,连疤都没留下。
“并无大碍。”我低声说,“劳官家记挂。”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低头饮了一口茶,忽然又道,“那日我本想与你多说几句,可你怕的跟什么一样,我又不是吃人的鬼怪。”说着便笑了。
我心里一颤,抬眼看他。他已放下茶盏,正望着窗外出神。窗外是几株开得正盛的桃树,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不拂去。
“十娘。”他转过脸来,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认认真真地问,“这茶楼,是你家的?”
“是。”我点头。
“那往后,我可要常来了。”
他说这话时,唇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不像。我低下头去,应了一声“好”,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那时我不知道,这一句“常来”,便是三年的缘起。
他果然常来。
有时独自一人,点一壶龙井,在二楼的雅间里一坐便是半日;有时带着三五同僚,热热闹闹地谈天说地,点一桌子的茶点。我总是感到奇怪,他虽然小小文官,但与他同来的那些人,个个衣着不凡,言谈举止间带着官场的气息。有一回,我竟见着了梁大将军。
那是一位极英武的男子,铁甲未卸便来了茶楼,身后跟着一队亲兵,把茶楼门口堵得严严实实。他上了二楼,与我隔着几道墙,声音却浑厚得像擂鼓。
“唐兄,你倒会挑地方。这城郊的小茶楼,竟比京城那些大馆子还雅致几分,怪不得每日就算车马奔波也要前来。”
我听见南默笑道:“将军过誉了。不过是贪这儿的清净。”
“清净?”梁将军哈哈大笑,“有唐兄在的地方,何曾清净过?”
他们说着话,我端着茶盘站在门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这时门从里面开了,南默站在门口,见我端着茶,便侧身让开路。
“十娘,进来吧。”
我低头进去,将茶一一摆好。梁将军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打量了几眼,忽然道:“这位便是唐兄常提的那位十娘?”
我手一抖,差点把茶盏打翻。南默接过话头,淡淡道:“将军说笑了。不过是这茶楼的老板,与我有些交情。”
梁将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再说什么。
那之后,他来得更频繁了。有时南默独自一人来,便拉着我说这说那。他说外面繁华喧嚣,却没有这城郊的清静好;他说西戎太过分,逼着印国和亲,公主气不过,与那西戎王子比剑,竟赢了,大快人心;他说朝中党派纷争,他一个外放的文官,倒落得清闲。
我听得入神,不知不觉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也不赶我,反而给我也斟一杯茶。
“十娘。”有一回他忽然说,“不要叫我官家。”
我一愣。
“我说了,我叫唐南默。”他看着我,目光认真,“你叫我南默便好。”
我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却怎么也喊不出口。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憋得脸都红了,又笑了。
“罢了。”他摆摆手,“慢慢来,不急。”
那时春光正好,窗外的桃花落了满阶。我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悄悄地破土而出。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第三个年头。
桃花开了三回,又谢了三回。茶楼的生意越来越好,爹娘都说,这都是托了那位唐大人的福。只有阿莲偷偷问我:“小姐,那位唐大人待你这样好,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红着脸喝她:“胡说什么!”
可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也会想,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他待我这样好,与我说这样多的话,可从不曾逾矩半分。有时他来得晚些,我便留一盏灯,在楼下等着,看他踏着月色走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
“十娘,还不歇息?”他问。
“等、等一会儿。”我支支吾吾地答。
他便笑,也不戳破,在楼下坐着喝一盏温茶,说几句话,便走了。
那样的日子,我以为会一直过下去。直到那一日。
那天他来得格外晚,进门的时候脚步踉跄,满身酒气。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他总是从容的、温和的,连笑都是恰到好处的弧度。可那天他推开门,喊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哭过。
“十娘!十娘!”
我忙迎上去,刚一靠近便闻见他身上浓重的酒气。他身子一歪,我赶紧扶住他,却被他带着往后退了两步,险些跌倒。
“怎么喝了这样多?”我皱眉,搀着他往楼上走。
他不答话,只是看着我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忍不住要倾泻出来。我把他扶进那间他常坐的雅间,给他倒了醒酒汤。
“喝了吧,解解酒。”
他乖乖地喝了,然后将碗搁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闭上眼睛。我以为他睡着了,便轻轻起身,准备离去。
刚转身,手腕便被他攥住了。
我吓了一跳,回头去看,他还闭着眼,却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莫要走。他哑着嗓子说。
“我不走,我给你再倒碗汤……”
“十娘。”
他忽然睁开眼。那双眼睛里一点醉意也无,清明得像是盛了一汪月色。他攥着我的手腕,将我往他那边拉了拉。
“十娘!”他又喊我,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我想你,做我的妻,可好?”
我僵住了。
他就那样仰头看着我,嘴唇抿得死紧,像是怕我拒绝,又像是怕我答应。那张平日里从容温和的脸,此刻竟然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紧张。
我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哪有这样求亲的?”我低声说,“醉醺醺的,不成体统。”
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明白。
“醒酒汤也喝了,该清醒了。”我抽回手,“明日再说。”
他也不拦我,就那样看着我走出门去。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仍然保持着那个仰着头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
我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捂着胸口,只觉得心跳如擂鼓。
“小姐?"阿莲不知何时上来了,见我靠在墙边,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脸怎么这样红?”
我没答话,只是抿着嘴笑。
那晚我辗转了一夜,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的时候,却见他已经在茶楼里坐着了。
一袭青衫,一盏清茶,晨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
他看见我,站起身来。
“十娘。”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昨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今日唐某正式向十娘求亲,还望……”
他顿了顿,耳根忽然有些泛红。
“还望十娘应允。”
茶楼里空荡荡的,只有晨起的鸟雀在檐下啾啾地叫。我站在那里,看他认认真真的模样,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大雾,那个墨色的身影,那声轻笑。
原来从那时起,就已注定了。
“好。”我说。
他抬起头来,眉眼间绽开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笑容——灿烂得像是盛京城里最好的春光。
那一年,我二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