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盛京》落心台

1、雾 我在等

　　我在等，等一夜萧萧雨歇，等一片疏疏篱落……
　　惨白的浓雾又一次覆满了盛京，凛凛的寒风将我的思绪带回了那同被大雾埋没飘渺却又清晰的初冬……
　　我叫岳琴芝，家住盛京城外的南郊，阿爹说我生于初十，十这个字本义极好，便唤我十娘。盛京城郊的街坊邻居，年长的唤我一声十丫头，年幼的便规规矩矩地叫声十娘姐。日子如流水般淌过，若非那年深冬的那场大雾，我大约会如这城中千千万万的寻常女子一般，嫁个本分的茶商或布贩，生儿育女，平淡终老。
　　可偏偏是那场雾，将我的命途搅了个天翻地覆。
　　那年我十七，阿娘的咳疾犯了，整夜整夜地睡不安稳。大夫开了几味药，说是城西的仁济堂才有好货。我便起了个大早，趁着晨雾未散，揣着碎银往城西去。谁知这一去，便撞上了唐南默。
　　我至今记得那日的情景。
　　雾浓得化不开，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街边的铺子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热气腾腾的灶，白汽与雾气搅在一处，倒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哪是天降迷障。
　　我抱紧了药包，低头赶路。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雾中传来，还不及反应，一匹高头大马已从白茫茫的雾里直冲出来，近在咫尺。那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我被骇得往后一退，脚下一绊，重重跌坐在湿冷的青石板上。
　　“小姐！”阿莲不知从哪儿冲了过来，一把扶住我的胳膊，“小姐你没事吧？可有伤着哪里？”
　　我摇摇头，只觉得掌心火辣辣地疼，大约是擦破了皮。抬头去看那肇事之人，却见车帘一掀，从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男子。雾气太重，我只看见他着一身墨色的袍服，身形修长，面色隐在白雾之后，看不真切。
　　“有车不起啊！”阿莲叉着腰，厉声喝到，“青天白日的，赶着投胎去不成？看给我家小姐惊成什么样子了！”她从小便看不得我受委屈。
　　“阿莲！”我急忙拽住她的袖子。
　　这时车前那马儿晃了晃脑袋，颈间的铃铛便叮叮作响——那铃铛的声音格外清脆，与寻常的马铃不同，带着一种金属相击的泠泠之音。我心头一凛。阿爹说过，官家用的铃铛是特制的，铁匠铺子里打不出那样的声响。我这才注意到那车的形制、那马的鞍辔，处处透着不凡。
　　我连忙低下头去，声音也矮了三分：“小女子被大雾迷了眼，冲撞了官家车驾，还望官家恕罪。”
　　那头静了一息，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没事吧？”男子的声音温润如玉，像是三月的春风拂过水面，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小女子惶恐，劳官家忧心，并无大碍。”我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在青石板上挖个洞钻进去。阿爹说过，官家的人少接触为妙，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只求这位官家大人快快放我走。
　　他却偏不依。
　　“在下唐南默。”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一个小小文官，不足挂齿，姑娘不必害怕。”
　　见我还是低着头不肯抬起来，他又道：“姑娘姓甚名谁？车马惊扰姑娘，这赔礼自然要有去处。若是就此别过，倒显得唐某不知礼数了。”
　　“小女子姓岳，官家唤十娘便好。”我咬着嘴唇，声音细如蚊蚋，“赔偿是万不用的……”
　　我已然被吓破了胆，若是他再问我家住何方，会不会要来寻家中的麻烦？于是拉紧阿莲的手，天真的计划着，若他真的开口，便趁雾气快快跑了。
　　只听他又笑了一声，不似冷笑，倒像是忍俊不禁，带着一丝调侃，他没再坚持，只说了一声“十娘好”，便转身上了车。
　　马铃叮叮，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渐渐没入浓雾之中。我这才抬起头来，却只看见一个墨色的背影，被雾吞得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小姐，你的手！"阿莲忽然惊呼。
　　我低头一看，掌心果然擦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混着泥土，脏兮兮的一片。大约是方才跌得太狠，竟没觉出疼来。这会儿见了血，才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不妨事，”我安慰阿莲，也安慰自己，“回去上点药就好了。”
　　阿莲还在絮絮叨叨地骂那“不长眼的官家”，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掌心那点疼，混着胸口某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晚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想起那声轻笑，那个墨色的身影。我告诉自己，不过是撞见了一个过路的官人，明日雾散了，便什么也不剩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那场雾散了，那个人却没有散。
　　他像一粒种子，不知何时落在了我的心上，只等着春风一来，便要生根发芽。
　　而那春风，说来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