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归人   后来的 ...

  •   后来的事,是陆陆续续从逃难的百姓口中听说的。
      西戎的骑兵入了关,烧杀抢掠,好不猖狂。京城陷落的时候,先帝来不及撤走,死在了乱军之中。幸而梁大将军及时回援,拼死力战,才将西戎的军队赶出了城去。太子在乱局中登基,收拾残局,却也元气大伤。
      这些都是别人告诉我的。但我最想知道的那件事,却没有人能给我确切的答案。
      南默死了吗?
      城中传言纷纷,有人说他死在狱中,被反贼灭了口;有人说他被梁大将军救了出来,如今不知去向;还有人说,他根本就是西戎的细作,趁着城中大乱已经逃了。
      我一个字也不信。我只信他亲口对我说的那句话——“定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他那样的人,说到便做到,绝不会丢下我一个人不明不白地待在这里。
      可我等到桃花谢了,等到秋叶黄了,等到第二年的雪落满了茶楼的屋顶,也没等到他回来。
      阿爹阿娘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半年的担惊受怕,让他们老了许多。我心中愧疚,却仍然不肯离开。阿娘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说:“十娘,你既然要等,便等吧。爹娘陪着你。”
      我便把茶楼重新开张。城中百废待兴,来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生意虽不如从前,好歹也能维持生计。我每天天不亮便起来烧水备茶,日日守在柜台后面,听见门帘响动便抬头去看。
      每一次都失望。
      那一日,门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那声音整齐而沉稳,不像是寻常过客,倒像是军队行进的动静。我心头一紧,放下茶壶,快步走到门口。
      只见街那头来了一队骑兵,铁甲锃亮,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威风凛凛,正是梁大将军。
      他在茶楼门前勒住马,翻身下来。他那张素来刚毅的脸上带着几分风霜之色,看见我,便大步走了过来。
      “唐家娘子?”他问。
      我一愣,点了点头。
      “这便好了。”梁将军似是松了口气“唐兄说他有个妻子,叫我接进京城中去。唐家娘子,还请你上车,东西叫下人收拾了,自会送过去。”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腿有些软。梁将军看出了我的异样,忙伸手虚扶了一把。
      “将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
      梁将军垂下眼睫。他那样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掩不住的哀色。
      “唐家娘子,”他低声道,“唐兄他……不幸罹难。这是他生前交代的。”
      “……生前?”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空了,心里像是什么东西被人硬生生地掏走了,留下一个大大的窟窿,风从里头穿过去,呼呼地响。我想哭,却怎么也落不下泪。
      “将军。”我又问,声音是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冷静,“他只是个小文官,怎么会……会叛乱?”
      梁将军抬起头,目光沉沉地望着我。
      “唐家娘子,你的夫君没有叛乱。那是真正的反贼把罪名扣在了他头上。至于他是不是小小文官——能涉足西部边防的人,又怎会是小小文官?”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我忽然想起这几年他的种种:他偶尔彻夜不归,说是公务;他带来的客人中不乏朝中重臣;他对西边防务的了解,远超出了一个小文官该知道的范畴。那些我曾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部浮上水面,拼凑出一个我从未看清的轮廓。
      他竟是西部边防的官。
      那么初遇那日,只是恰巧从西部回乡。梁将军说他是偶然回乡的巧遇,在那场大雾里撞见了我,然后便……留了下来。
      我忽然想笑。笑他这个傻子,竟为了一个茶楼里的小丫头,在这偏僻的城郊待了三年。
      “唐家娘子。”梁将军见我久久不语,放轻了声音,“先上车吧。你爹娘的住处,也已经安排妥当了。”
      我摇了摇头:“我不进京。”
      “这是唐兄的遗愿——”
      “他不会逼我。”我说。
      梁将军一怔。
      我看着他,慢慢地,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他跟我提过,说京城里太复杂,让我干干净净、平平安安的便好。”
      梁将军沉默了片刻,忽然苦笑了一声。
      “唐兄想得果然没错。他这人,心太细,什么都替你想好了。他曾说:‘若她愿意进京,自然是极好的;但她大抵不愿,若她不愿,便随她的意罢,不要逼她,她胆子小。’”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这是唐兄临终前托我交给你的。”
      我低头去看,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我认得那丝绸,去年我送过他一匹素色云纹绸,原是给他裁夏衣用的。如今那绸面上,用鲜血赫然写着两行字——
      "吾妻安好,吾心释然。"
      没有辩解,没有解释。简简单单八个字,像他这个人,什么都不肯多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地砸在那方丝绸上,把那暗红的字迹洇得更深了。我攥着那方绸子,蹲下身去,把脸埋进掌心。恍惚间听见马蹄声、铃声、还有风声,杂在一处,像是那年深冬的盛京城,满城的浓雾里传来一声轻笑——
      “十娘。”
      我应了一声,却没有人回答。
      梁将军到底没有强求我进京。他在南郊给我安排了一处院子,不大,但清净。阿爹阿娘和阿莲都住了进来,又帮忙翻新了茶楼,日子渐渐安稳。
      公主也来了。
      那日我正坐在院子里缝补衣裳,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叩门。阿莲去开了,回来的时候神色古怪,凑到我耳边说:“小姐,外头有位姑娘,说是……说是什么公主。”
      我手一颤,针扎进了指腹里,一滴血珠渗出来。
      我起身走到门口,果然见门外站着一位年轻的女子,容色清丽,穿着素净的衣裳,却掩不住周身那股与寻常人不同的气度。她看见我,微微笑了笑。
      “十娘?”
      “……公主。”我福了福身。
      她忙伸手扶住我:“不必多礼。我今日是偷偷来的,没人跟着,你只当我是个寻常姑娘便好。”
      我引她进了院子,给她沏了一壶茶。她捧着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忽然说:“从前我在行月山庄上的时候,也偷跑下来喝过你们家的茶。那次是跟着唐大哥一起,他买了一壶龙井,说我不能白喝人家的,硬是留了一锭银子。”
      我愣住了。
      “你……认识他?”
      公主抬起头,目光温和:“认识。我从小在山上长大,唐大哥是父皇派来暗中护卫我的。后来西边起了战事,他便去了边防。”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他这人,什么话都藏在心里。可他跟我提过你。他说,他在南郊遇着了一个姑娘,姓岳,家中开茶楼的,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我别过脸去,喉头发紧。
      公主继续说,“他还讲过,他那娘子最怕见官家的人,叫我们不要强迫你,干干净净、平平安安的便好。”她说到这里,声音也有些哽咽,“十娘,他待你极好,在狱中时想到你便笑,他这一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公主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便走了。临别时,她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说:“他还说,若是他回不来,就放下吧……是他负了你。”
      我一愣,手指攒紧了袖中藏着的那方带血迹的丝帕。忽然想起那年他在雅间里对我说的话:"等成了亲,我便带你出去走走。江南的烟雨,西北的荒漠,都去看一看。"
      如今江南的烟雨还在,西北的荒漠还在,那个人却不在了。
      我抬起头,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想着,他也是个傻的,便是想忘也忘不掉。初冬的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我忽然觉得,他并没有走远。大约还在什么地方看着我,像从前一样,安安静静的,不催也不闹,只是轻轻的笑着,直叫人恼火。
      只是我再也不能端一盏茶送到他面前,听他唤“十娘”了。
      又一年冬,南城里起了大雾。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茫茫的白雾将整座城都吞了进去。雾里隐隐约约传来马蹄声和铃铛响,叮叮当当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追上去看。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他。
      南默,唐南默。难再唤你,你怎就默了,没了。
      我低头看着手中那方丝绸,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了。那两行字反反复复地看,反反复复地读——
      吾妻安好,吾心释然。
      安好。我很好。
      我只是在想你。
      风起了,雾散了。
      我转身走回院子里,关上了门。
      门外的雾里,仿佛还有一声轻笑,和一个墨色的背影,渐渐远去,渐渐模糊,最终融进了那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雾隐山川蔽芳人,官铃叮叮车骑痕。
      南城喧嚣方默默,杯盏新茶已失温。
      楼外金城繁华景,莫如芝草伴窗棂。
      待归东陵雾堂堂,却为娘子掩愁肠。
      (全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