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翼与爪痕》银今临

5、第五章 他伸手接住

　　京市最有名的贵族学校——圣安国际学校的门口，下午四点半刚过，校外路边的停车位上已经停了一辆又一辆的豪车。
　　惯常拥堵，两个身穿绿色交通服的交警正有序指挥交通。
　　黑色迈巴赫停稳，左前方车窗被摇下，里面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长吁了一口气。
　　卡着时间赶到，感谢今天京市的交通。
　　几分钟后，下课铃声从校园深处的教学楼响起，身着英伦风校服的男生女生三三两两出现在教学楼外。
　　自动门缓慢收缩，校门口接到学生的车辆一辆辆驶离，男人打开车门下了车，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霆叔”，清冽熟悉的男声从背后响起来，陆霆被吓得一机灵，转过身。
　　比自己高了足足大半头，身穿白色棒球服的少年立在他面前。
　　“怎么从这。。。”陆霆指了指校门方向，“我刚还一直看那边”
　　“逃课去看比赛了，别告诉我爸 ”少年说着，走到车边拉开门。
　　“好嘞”
　　“其实我打车回去就行”，少年将随身背着的书包扔进后座，直接坐在副驾上。
　　“这孩子，不坐后面？”陆霆关上主驾驶的车门，“程总出差，老孟也跟去了，今天我来接你。”
　　“前面视野好，还能和你聊天”，一旁的人说着话，已经单手扣好安全带。
　　谁不想拥有程亦这样的孩子，成绩出色，开朗阳光，绅士有教养，外表和性情一样，都是顶顶好的上品。
　　一路看着他，从那么点大到了如今这身姿挺拔，干净帅气的少年。陆霆在程家二十年，哪怕只是身为司机，都是欣慰和得意的。
　　“去定北路？”男人启动车子。
　　“叮——咚——叮！”三声清脆的升调
　　“嗯，”程亦一边应着，一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纤长的手指快速在屏幕上点了一会，“哒”的一声，锁了屏。
　　“练完就回，今天在家里吃饭”。
　　“好”，陆霆爽朗应下。

　　“我爸没带手机？”击剑练出了一身汗，程亦冲了澡下楼，走至一楼楼梯转角处，余光瞥到白色大理石岛台上放着的那只同台面颜色一致的iphone。
　　“带着的”，坐在落地窗边桌子旁喝茶的女人闻声抬了抬眼，吊灯的光线洒在她身上，鬓角的发丝都显得温柔，她看了程亦一眼，“他又办了一个号”。
　　女人保养得宜，看不出年纪。一身素色开衫搭着珍珠项链，端着茶杯的手稳而轻，腕上一只翡翠镯子，说话时轻轻磕在桌面。
　　她就是苏清，京市著名实业家程思进的妻子，程亦的母亲。
　　“出差手机都不带”。程亦用毛巾擦了擦头发，随口说了句
　　“有急事打他另外一个号码，或者打你孟叔的手机也能联系到他”。程母说完，转过身看他，“有什么事要找他吗”
　　“没，吃饭吧”
　　二人正说着，桌上的白色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程亦放下手中毛巾，走过去，拿起手机拇指向右一划。
　　“你好”
　　“你好，我想找程先生”，过了两三秒，电话那头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
　　“父亲不在，请问你找他什么事？”
　　对面没有说话，程亦安静等着，没有催促。
　　犹犹豫豫的声音表明对方一定有什么难以开口的事情。
　　“你好，请问我，能不能争取一个，程先生救助的学生名额”，
　　女孩一字一顿，短短的一句话，她停了三四次才完整的说完。
　　隔着电话，程亦能明显感觉到，电话那头经历了怎样的挣扎，才这般鼓起勇气开口。

　　电话接了很久，苏清在餐桌前坐定，温柔带着一丝探寻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儿子，并没有打断他。
　　然后听到他说，三天内，我打这个座机联系你，方便吗？
　　他一边说着，从居家服口袋中掏出手机，在手机屏幕上面点了几下。
　　苏清忍不住想笑，工作电话接得这么认真，假以时日，程氏这庞大的摊子交到他手上，希望他真的能接得住才好。

　　“我们不曾了解的世界——今天的课题。”标准的英腔落下，四十岁出头的英国人Mr. Graves收起课件。
　　“不用急着做完，你们有一周时间去做一些调研和准备”。他敲了敲白板。
　　几个前排的学生礼貌起身，Graves颔首，拿起课件走向门口。
　　“哎，这课题好烦，‘我们不曾了解的世界’，限量款吗？好多我都没买到。”周瑶托着下巴，指尖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
　　“我更烦，假期还没开始，我妈就给我报了瑞士的假期营，去了七八次早就腻了，再也不想去了。”林意安翻了个白眼，长发甩到肩后，靠在椅背上。
　　几个面容姣好的女生围坐在一起，天鹅颈和端正的坐姿无不昭示着不凡的家世，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一些所谓的烦恼事。
　　“诶，程亦，你上次是不是又拿了A？”周瑶坐直了一点，目光越过桌面望向右前方。
　　“废话，人家雅思8分。”林意安没抬眼，随口接了一句，低头用指尖拨弄腕上的手链。
　　周瑶嘴角的笑容一僵，明显有些不悦。她只是想借机和那边的人搭话，却总有人截在她前面。她将手臂朝右前方侧了侧，上半身微微前倾，语气重新扬起：“诶，程亦，你申请的那个学校。。”
　　“曼彻斯特大学，已经录了。”叫许宁的同学靠在窗边，慢悠悠放下手里的水杯，声音不高不低，正好盖过她。
　　周瑶顿住，整个人往后一靠，彻底泄了气。
　　右前方三排的位置，穿了件白色衬衫的少年这才抬起头，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转过身象征性地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许宁的话。
　　从头到尾，对话的核心人物一个字没说，已经完整地参与并结束了整场对话。
　　十七岁，除了喜欢的球队输球，击剑的时候失分。程亦几乎想不到有什么令他烦恼的事情。
　　身为京市实业大鳄程思进唯一的儿子，他生来就是天之骄子，虽万千宠爱集于一身，但这个京圈富二代不曾“长歪”，一整个根正苗红。
　　“程亦”，后排男生收了书包大步走上来，“去我家？”
　　被唤的人坐姿端正，此刻有些愣神。
　　程亦昨晚第一次失眠。
　　睡到凌晨的时候，他突然醒了。耳边回荡起女孩局促不安的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原本想着今天电话去那个学校，求证之后直接汇款就可以了，但是那个怯怯的声音不知为何令他印象深刻。
　　他没有过那种开不了口或难以启齿的时候，他习惯简单直接的提出自己的需求。
　　“不了，还有事。”
　　衬衫衣角在教室几乎带起了一阵风，少年的影子随之消失在门外。

　　校内的壁球馆外，他挂掉了那个求证电话，校方说没错，是有这样的一个学生，成绩优异，家境贫寒，而且孤苦无依。
　　程亦将手机装进口袋，放眼望去，皆是年纪家世相仿的同学，三三两两衣着光鲜的男生女生从他面前经过，贵公子和富家千金，他熟悉的生活和世界。
　　Graves布置在白板上的课题在眼前闪过，紧接着，女孩细细的、局促不安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来。
　　“去哪”，肩膀突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下。程亦没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一片发黄的叶子突然打着旋的飘下来，他伸手接住了那片叶子，一个想法就此生成。
　　“跟你说话呢”，身后的人转到他身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穿了一身黑色休闲装，和程亦身型相仿，高挺的鼻子薄的双唇，一双狭长好看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清澈的光。
　　是他儿时一起玩到大的发小，江临川。
　　程亦的身上更多的是干净和炙热，像阳光，面前的人则更多的是自在和不羁，像风。
　　“去见没见过的世界”，程亦思绪飘着，无意识的嗫嚅了句。
　　“这是梦游呢我说”，江临川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没睡醒？”
　　程亦缓过神来，“要不要一起”
　　以为他在开什么玩笑，旁边的人摆了摆手，“不去，老江叫我周六去他公司”。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等你回来，我让你也见见另一个没见过的世界”
　　“什么”，程亦问
　　黑色的身影已经走远。
　　“秘密”，江临川头也没回，扬起手臂左右晃了两下。

　　坐在白色商务车后排的女人正在看最近一期的江市企业家新闻。
　　程思进三个字以及一张中年男人的照片映入视线。
　　西装不错，领带也打得一丝不苟，女人眉眼弯弯，将手中咖啡杯放在中央杯架上。
　　手机在这时响起。
　　“小亦”，苏清接起电话，声音温柔。
　　过去十七年，他们对程亦一直采取抓大放小的态度，不会矫枉过正。
　　比如方才程亦电话里说自己要出去几天，完成一个老师布置的课题。
　　苏清没有多问，只说了句注意安全。

　　“你好，请帮我查下到苏盐县所在地级市的机票。”挂掉和母亲的通话，程亦随即又拨出了另外一通。

　　“抱歉先生，我们没有查到前往江市的航班。”
　　“好。”挂掉电话，程亦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触了几下。
　　“你好，帮我看下京市有没有直达苏盐县的车票。”
　　电话那头传来噼里啪啦键盘敲击的声音。
　　“您好，今天下午十三点二十分有一班，到达时间是在明天下午三点半。”
　　“好，麻烦帮我订一张软卧。”程亦说着，报出自己的身份证号。
　　抬腕看了眼时间，离发车已所剩无几。他没有收拾任何行李，只身直奔车站。

　　这是程亦十七年来，第一次踏进京市最早开通的火车站。
　　绿皮火车缓缓启动，载着他驶离站台。直到这一刻，程亦才终于放任自己的思绪，像窗外的风景一样，渐渐飘远。
　　那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世界，正一点一点，向他靠近。
　　连日失眠的倦意终于涌了上来，他关好软卧车厢的门，合眼躺下，决定好好补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