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她觉得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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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江市苏盐县，下课的铃声刚过，一群初中生，松松垮垮将校服随意系在身上，将身型单薄的女孩团团围住。
女孩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洗得发白，书包几处开了口子的地方都是用线缝起来的，像风里的一株芦苇，纤细易折。
“我说得不够清楚？”，为首的女生上前两步，画了妆的脸上带着怒气，“还是你聋了？”
被质问的人没说话，默默蹲在地上捡起那本刚刚被撕碎的笔记。
十四岁，沈远有时会觉得，自己好似都走过了一生那么长。
幼年丧父，同母亲和祖母相依为命，两年前的冬天，一个看起来平常的早上，母亲同往常一样将她送到校门口。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没有看到那个每天等在路口的身影。
村里的人说母亲应是和人私奔了，同村的人撞见过不止一次。
她在冰天雪地中哭泣着奔走、等待。整整两个星期，没有等到她想等的人。
年迈的祖母自此成了她唯一的亲人。
六个月前，祖母在睡梦中突然去世。
那天她握着祖母的手，想把那只曾经柔软的，温热的，抱过她的，让她无比眷恋的手暖热。
发现只是徒劳。
这世上，从此就只剩她一人了。
她寄住在叔叔家一段时间，直到堂哥不止一次在她洗澡时“忘记”敲门。她跟婶婶提过，婶婶只说她想多了。
那天她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抱着膝盖坐到天亮，决定搬出来。
她找到班主任，攥着衣角把想住校的话说完。
得到住校费一学期三百的答复。
她站在那儿，没出声。三百块，她所有财产，加起来只有几十。
“我再说一次，你考低三十分”，尖细带着怒意的女声传来，也将沈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这次拿不到第一，就不能去因斯布鲁克滑雪，”
女生叫周密，家境优渥，成绩出色，一直稳居班级前三。她将这次考试的成绩视作筹码，同父母换取出国旅行的资格。
而唯一会让她忌惮的，是成绩榜上常年牢牢占据第一名位置，永远能将第二名远远甩开的沈远。
在成绩和分数上做出一次让步，对沈远来说其实并不难。
那她今天为什么会被周密围在这里？
从叔叔家搬出来后，沈远找了家餐厅兼职，每天放学后去后厨洗几百个碗碟，换十几块钱。
两个月后，老板以她每晚都住在店里为由，一分工资都没给结。
夜深了，她无处可去，蹲在学校宿舍门口。
倒水的宿管阿姨看见她，把她带进来，提到一件事。
京市有个企业家想定向捐助一个学生，在各校成绩最好的人里面挑，名额只有一个。
沈远本以为已经走投无路，但就在那一个瞬间，她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应该就这样了，她想再试试。
她跟老师要了资料，上面只有一个姓氏和一串手机号码。跑到超市门口，从仅剩的几十块里拿出几枚硬币，拨了过去。
紧张的十几秒嘟嘟声。
“你好”，一个清冽的男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她局促不安地把来意说了一遍，男生礼貌地听完，没有任何打断。
“我会转告。但这件事或许不用父亲，我就能帮得上忙。怎么联系你？”男生问。
“我没有手机”，她说，“我在苏盐县第七中学初三一班，我叫沈远。”
“我是程亦，三天内，我打这个座机联系你。方便吗？”男生问
她攥紧手中仅剩的几十块零钱，隔着话筒点了点头。
捡起笔记本，沈远依然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这副样子我们就会放过你”，白色鞋侧一道干净钩子的女生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去扯她的头发。
几个人随之围上前来，推搡厮打。
她们人多，沈远下意识的护住头。
混乱中，不知是谁扯了她手腕一把，“嗒”，很轻的一声。
左手腕处的红绳被扯断，沈远反应过来，扑倒在地。
她完全顾不得其他，一心只想找到那根绳子，方才那双白色鞋子的其中一只用力踩在她纤细的手上，沈远疼得泪在眼中打转，咬着牙抽出手，深色的校服裤子，不同颜色的鞋子在视线中混乱交错，她发了疯一般，向着左前方那抹隐隐约约的红色爬过去。
绳子是祖母编给她的，是她留给自己唯一的遗物和念想，她甚至记得祖母为她戴上那根红绳时候的样子。
一只手伸了过来。
骨节分明，指甲干净，修长白皙的手指托着那根沾了灰的红绳。
她抬头。
白衬衫，干净得像刚熨过。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少年逆光站着，垂眼看她，瞳仁很黑，碎发被风吹乱了些。身量欣长立在光里，有些锋利的锐气。
“你的吗？”
沈远点头，男生俯身将她拉起。
然后直起身，转向那群女生。
他实在太好看，周身透着的矜贵气质，与这校园和这小小的县城格格不入。
几个方才嚣张跋扈的女生明显怔住。
"需要我帮忙报警吗。"白衬衫的衣角在她面前晃了一下，他侧过身，把阳光挡了大半，正好将她罩进一片清浅的阴影里。
沈远摇头，眼中仍噙着泪，一身校服洗到褪色，刚过肩的头发凌乱的散着，整个人瘦弱苍白，看上去很是落魄。
像一只流浪的白猫。不知为何，这念头在少年心中一闪而过。
她接过那根红绳，同他道谢，转身要走。
“同学，能不能带我去一趟你们学校的教务处”，少年大步跟上。
沈远点点头，下意识去摸手腕上的皮筋，发觉那里空着，应该是方才头发被扯下来的时候拉断了。
就这样散着头发，带着男生往前面走去。
“为什么不反抗？”少年走在她右侧，隔着一步的距离，轻声问道。
“因为没有用”
“她们经常欺负你？”，他追问了一句。
没有声音，过了两三秒，
“习惯了”，一旁的人淡淡的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披散的头发被风吹起，她伸手别在耳后。
少年的心又沉了半分。
前方几米外，一栋红白相间，有些老旧的三层高的教学楼立在那。
“二楼左手边”，女生抬手指了一下，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方便带我上去吗”，少年看着她问，很认真
她此时折返，方才的那拨人可能会卷土重来。
女孩没说话，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二楼左侧的一间办公室，教务处的牌子竖在浅黄色老旧的木门上，门半开着，少年象征性的敲了两下门，得到一声“进来”的应允。
“老师您好，我来找贵校一个叫做沈远的同学”，他进门之后简单直接。
戴眼镜的年轻教导主任起身，打量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少年，动了动嘴唇刚要开口询问。
“我就是，”很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少年愣了一瞬，错愕地转身。
方才的女孩仍立在门口，单薄瘦小的身影和几天前电话里怯生生的声音终于重合。
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过了几秒才重新开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