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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十年,像一 ...

  •   沈远站在那儿。
      手垂在身侧,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细微的震颤从指腹一路蔓延到手心,被她用力攥紧了拳头压下去。可抖意太细太密,像是扎进了骨头缝里,怎么按都按不住。

      灯光暗下,又亮起来。
      市心高楼顶层一家法餐厅,室内几盏暖黄壁灯,暧昧光线拢着桌面。
      万家灯火铺在落地玻璃外面。
      桌上一瓶开了的红酒已经下去了大半,暗红色的液体在醒酒器里安静地沉睡着。
      沈远面前的杯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几杯,酒精顺着喉咙滑下,胸腔里那根紧绷的弦,松动了那么一点。
      江临川坐在对面,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他手中握着杯子,目光落在她微醺的脸上,看了很久。
      沈远的脸颊浮着一层淡淡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把鼻尖那颗小痣衬得格外分明。
      几缕碎发落在颊边,被暖光映出柔软的弧度。
      "你以前不喝酒。"他说。
      "以前的事,能记得多少。”对面的人看向窗外,眼神里带着酒精浸出来的迷蒙。
      江临川笑了一下,喉结滚动,半杯酒一饮而尽。
      “全部”,他挤出半口呼吸,那杯酒冲散了一些胸腔里的闷痛,
      沈远垂着眼,手指摩挲着杯壁。她的指尖还是有些抖,酒精没能完全压下去那份细微的震颤,只是把它藏得更深了些。
      他看着她,看着她微醺的脸上那层薄薄的红,忽然觉得这十年像一场冗长的潮水,退下去,涌上来,最终还是把她推回了他面前。

      放下酒杯,江临川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隔着那瓶快见底的红酒看着她。
      "沈远,你明明知道。"他说。
      抛开桀骜,放下试探,只剩干干净净的认真。
      没有回应。被他看着的人端起杯子,把最后那一点红酒喝尽。
      杯底留下暗红色的残液,映着窗外零星的灯火。
      她放下杯子,手背不小心碰到了桌沿,杯脚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江临川伸手扶住了那只杯子。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指节,带着一层薄薄的、干燥的温热。
      沈远抽开手。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被灯火点亮的夜空,睫毛在暖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轻声说了句,“走吧”

      酒意比她想象的要重。那瓶罗曼尼后劲绵长,喝的时候不觉,此刻一站起身,整片城市的灯火都在视野里轻轻转了个圈。
      她扶了一下桌沿,稳住身形,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慢慢穿上。
      "我送你。"江临川站了起来,手已经够到了西装。
      "不用。"沈远穿好西装外套,垂着眼没有看他,"我走路回去,酒店不远。"
      "你喝了不少。"
      "所以走路。"
      江临川看了她两秒,没有再争。他把西装搭在臂弯里,走到她身侧,保持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十一月初纽约初始的湿冷。沈远把西装领子立起来,半张脸埋进柔软的衣料里。
      身侧偏后的位置,江临川高大的影子被路灯拉得更长的,刚好和她交叠在一起。
      空气里只有风声和脚步声,偶尔一辆出租车从身旁驶过,溅起路边浅洼里积着的雨水。
      拐过两个街区,主干道的繁华渐渐褪去,进入一条窄巷。
      巷子里灯光昏暗,两侧是红砖的老建筑,墙面上攀着干枯的藤蔓。
      沈远低头走着,酒精让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也让她的思绪变得有些松散、模糊,像一团被水泡开的纸。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前面二三十米的地方,几个身影围在一起。巷子深处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一扇窗户里透出的昏黄光线,照出七八个人影的轮廓。
      有男有女,身形高大,正围着一个缩在墙角的女孩。那女孩背靠着湿漉漉的砖墙,书包掉在地上,东西散了一地。
      一个金发男人正用英文骂着,另一个女人抬脚把地上的书本踢得更远了些。
      沈远停下脚步。
      风把她的碎发吹到眼前,她没有拨开,隔着那几缕发丝,看着前方发生的事。
      江临川的脚步也随之停下。他看了一眼那边的情形,眉头皱了一下。
      "你在这等我。"
      他说着,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消防梯上,松了松袖口,姿态慵懒朝那群人走了过去。
      what happened,江临川问了一句,那群人转过头来,骂骂咧咧,有人朝他推了一把。
      沈远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脑海中,一些画面已经开始交替闪过。

      初中的校园,秋天,操场边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灰白色的天空。
      女孩,洗到褪色的校服。将她围住的几人。被扯散的马尾,
      散下来的头发,遮住的半张脸。
      撕成两半的笔记,磕破的膝盖,

      此时此刻,江临川的身影搅在那群人中间。衬衫被风吹得贴在后背上,肩胛骨的轮廓酷似那个十几年前的少年。
      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墙角那个女孩缩成一团,脸上有泪,书包散在地上,和当年被撕碎的笔记本一样,零零落落地铺了一地。
      沈远立在原地。
      右手垂在身侧,渐渐抖成一团。和酒意无关,和寒冷无关,它从胸腔最深处的地方涌上来,顺着血管一路窜到指尖,安静、固执,不肯停歇。
      前方的巷子里传来几声闷响,伴随拳头砸在身上的声音,那群人骂骂咧咧地散了,在巷子尽头渐渐远去。
      江临川把地上的书包捡起来,递给墙角那个女孩,女孩接过书包抹了一把眼泪,踉踉跄跄地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朝她走回来。衬衫破了道口子,锋利的下颌线上添了一道浅浅的红痕,风吹过他的发丝,一头白发下的五官很是精致。
      "走吧。"
      他边走边把松了的扣子重新系好,到她面前,眼神倏忽一软,冲她轻轻扬了下嘴角。

      往前不远,便到了酒店。
      一楼大堂,门打开,暖金色的灯光和淡淡的香氛气息一同涌过来。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深色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水晶吊灯细碎的光,几个穿制服的行李员推着行李箱从旁边经过。
      前台服务人员是一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的亚裔女性,看到沈远走过来,立刻露出职业而温暖的微笑,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她身后那个高出她一头多的身影上。
      明显顿住。
      男子眉骨高而清晰,眼尾狭长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过。
      一头染的白发在暖光下泛着冷调的银灰色,衬得他五官绝伦。
      这样一张几近完美的脸上,此刻添了一道碍眼的伤,下颌靠近耳根的位置,三四厘米的破皮,边缘凝了一层薄薄的血迹。一眼看去就价值不菲的白衬衫上裂了道口子,西裤腿上蹭了一块深色的污渍,
      这人站在那里,慵懒气质中透着不羁,半点不见狼狈,反倒是添了几分野性的散漫。

      前台服务人员收回目光,礼貌地欠了欠身:"这位先生脸上有伤,是否需要我们联系酒店的医护工作人员来帮您看一下?"
      女子还没开口。
      "不用麻烦,小事情。"男人摆了一下手。
      服务人员点点头,转身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白色的医疗小箱,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小瓶碘伏、一包棉签、几片无菌敷贴、一小卷纱布,整齐地码在一个干净的托盘里,双手递了过来。
      "这些您可以先留着用。"
      江临川伸手,接过托盘,道了声谢。
      签字确认完毕,沈远拿了房卡。
      “你知道你再也跑不掉了吧”,身后,江临川声音传来。
      接着,白皙修长,指节分明的大手递来一只手机。
      已经解锁,白色圆形数字键均匀排列在黑的背景上,屏幕顶端,虚拟Home键静静显示着。
      沈远接过,纤细的指尖在白色圆键上轻点几下,留下一串黑色的数字。对面人接过手机,没有任何迟疑,拇指径直按向屏幕底部那枚醒目的绿色图标。
      几秒之后,沈远一侧的西装口袋开始震动。
      “微信同号?”,江临川挂掉电话。
      沈远双唇紧抿,象征性点了下头。
      “连夜换号也无所谓”,江临川近了半步,俯身看着她,眼角眉梢笑意弥漫,“远水总不会连夜换了股东兼合伙人”
      他说完,按下一旁电梯的上行键。
      37-36-35---
      数字一路下行,叮的一声,停在大厅层。
      沈远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进去。
      金属表面映出她纤细笔直的影子,电梯门随后合拢,数字开始跳动,1,2,3,缓缓上升。
      江临川站在原地,看着那排数字跳到22停住,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白色医疗托盘,转身走回前台。
      方才的服务人员见他折返,微微欠身:"先生,请问还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再开一间。"江临川把托盘搁在台面上,随手从西装内袋里抽出证件递过去,"同一层,离她那间远一点就行。"
      服务人员接过证件,目光在他脸上极快地扫了一圈,低头在电脑上操作起来。
      键盘敲击声清脆而利落,片刻后她抬起头,将一张崭新的房卡和证件一同递还给他。
      "2216,和沈小姐的隔了六间,您看可以吗?"
      "可以。"江临川接过房卡,收进口袋。他单手托起那只医疗托盘递了回去,"麻烦了。"
      服务人员微笑:"不客气,祝您晚安。"

      江临川走向门口,大厅一侧的落地镜面映出的那张带着伤的脸。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下颌那道血痕,表情淡淡的,像是看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身后自动门缓缓合拢,将大堂里暖金色的灯光和悠扬的背景音乐一同隔绝在外。
      走到外面,他点了支烟,摸出手机解了锁。拨号界面还在,他切到“最近通话”,第一行,22:22分,那个号码安静地躺着。指尖点了一下号码右侧那个带蓝色圆圈的“i”,滑到下面,“新建联系人”。他叼着烟,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一个名字。

      沈远冲了澡出来,手机叮的一声,微信弹出好友申请,她点开微信看了一眼,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将手机锁屏,放下,拿出吹风机。
      江临川抽完了第三支烟,屏幕亮了又暗,好友申请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灭了烟蒂,他划开微信通讯录,手指顺着右侧的字母索引滑到“C”,停住,一个名字夹在几个工作备注之间。
      他已经多年没点开过。

      吹干头发,沈远走出浴室,披头散发路过落地的穿衣镜前,又退了两步回来,看着镜中的那张脸。
      一群女生揪着一个女孩子头发的画面再次从脑海中闪过。
      然后,一张少年的脸随之出现,无论怎么努力,都挥不去。
      她缓缓站定,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好像自从那个梦之后,一直以来被压抑的一些东西,在渐渐失控。
      抿了抿唇,沈远从手腕上褪下皮筋,将头发拢一拢束成马尾。镜中的脸安静地回望她,轮廓慢慢虚化。
      很快,不算大的操场,有些旧的教学楼,无人在意的升旗栏旁边的角落,一点点重新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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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食用指南: 1.城市及背景虚构 2.每周更两次 3.内向作者蹲留言收藏,不胜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