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翼与爪痕》银今临

6、第六章 在这小小的

　　程亦是在餐车推车声中醒来的，窗外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从软卧的床铺上看出去，偶尔能见细碎的灯火。
　　机叮的震动了一下，程亦拿起手机解了锁。
　　江临川：你怎么不在家？
　　“我出去几天”，程亦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过了几秒，屏幕黑下去又再度亮起，江临川：“靠，你来真的”
　　“所以问你去不去”程亦敲下几个字，咔哒一声锁了屏，下床，准备去餐车吃点东西。
　　餐车跟软卧车厢隔了三节，程亦穿过狭窄的车厢过道，来到餐车点了一份简餐。
　　刚坐下身，江临川的信息又来了，“现在在哪”。
　　程亦回“车上”。
　　江临川彻底没了动静，程亦把饭吃完，回到车厢坐了会，拉了窗帘继续睡觉。
　　一天一夜，火车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了，过了陵江，驶进仍带着一丝绿的江南。
　　下午三点半，火车到了苏盐县，京市已是深秋，这里还有一丝潮热。
　　程亦卷起一截衬衫袖口，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出了站。
　　站前空地上歪歪斜斜停着几辆旧出租车，挡风玻璃后没贴营运证，一看就是无照经营。
　　几个司机三三两两倚着车门，见有人出来，便朝人群里吆喝：“老板——坐车吗——”
　　程亦拉开其中一辆的后座门，坐进去，说了句“去第七中学”。
　　车子缓缓驶出站前广场，窗外的街景稀稀落落，沿街铺面矮矮的，招牌很多都褪了色。
　　“远不远”，程亦偏过头，问了一句，
　　“不远，”司机打着方向盘，语气里带着本地人轻快的熟稔，“我们这个县城，从南边走到北边，或者东边走到西边，走路也只要半小时。”他从后视镜里瞥了程亦一眼，笑了笑，“我们小地方。小老板是从哪里来？”
　　“京市。”程亦简单说了两个字，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行道树上。
　　“大城市。”司机又不动声色地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他一眼。后座的少年白衬衫干干净净，一点褶皱都没有，袖口卷得齐整，身形挺拔，侧脸线条利落，整个人往那儿一坐，气质就与这小县城格格不入。
　　司机心里有了数，忙不迭地热络起来，嘴上滔滔不绝地推荐了几个好玩的地方。
　　“第七中学怎么样？”程亦忽然问。
　　“好的，”司机笑着接话，“是近几年中考成绩最好的初中。以前是家属院的学校，里头都是些老师的小孩，师资也好。后来接收了下面几个村子里的孩子，有些小孩就是很会读书，学校口碑也就此起来了。好多有钱的家长挤破了头花钱把自家孩子往里面送。”
　　司机热心，程亦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车子穿过几条窄街，大约开了十分钟，缓缓停了下来。
　　“到了，就是这里。”司机说。
　　程亦偏头看向窗外。灰白色的教学楼，墙面有些旧。老式的伸缩门半开着，旁边墙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苏盐县第七中学”几个字。
　　他付了钱，推门下车，走到门卫室，隔着窗子说了来意。
　　门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隔着玻璃指了指里面某一栋教学楼，“教务处就在那栋楼后面”。
　　程亦道了声谢，推开侧门走了进去。校园里种着几排老樟树，树荫浓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他拐了几个弯，楼与楼之间格局差不多，一时间有些辨不清方向。

　　就在这时，升旗杆旁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循声望去，五六名身穿蓝白校服的女生，将一个人团团围在中间，被围住的女孩正从地上捡起被撕碎的东西。
　　“你是不是觉得这副样子我们就会放过你？”为首的一个女生抬高了声音，上前一步，伸手去扯那女孩的头发。
　　其余几个人也随之跟上前去，推搡厮打。被围住的女孩踉跄着扑倒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也顾不上疼，目光慌乱地四处搜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程亦脚步一快，奔了过去。
　　女孩跪在地上，视线焦灼地扫来扫去。程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前面不远处的水泥缝边，静静躺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他弯腰捡起那根红绳，走过去，俯身递到她面前。
　　面前的女孩杏眼乌润，噙着泪，像蒙了一层水光，眼尾一颗泪痣，瞳孔漆黑，一身校服洗到褪色，刚过肩的头发凌乱的散着，整个人瘦弱苍白，看上去很是落魄。
　　原本只是随意的一眼，程亦却像是一头撞进一团墨里，迷了方向。
　　然后他叫住了她，请她带自己去教务处。

　　“沈远，你进来下，”教务主任喊了一声。
　　门口那个纤细伶仃的身影低着头，慢慢挪了进来。程亦立在原地，看着女孩从他面前经过。她不算高，经过他身侧的时候，发顶堪堪到他下巴的位置。
　　“这是沈远。”教导主任转向程亦，抬了抬眼镜，“我们学校初三年级成绩最好的同学。”
　　程亦转回身来。面前的女孩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清凌凌的，像一汪深水，同他一触即分，又垂了下去。
　　“沈远同学的情况比较复杂。”教导主任又扶了下眼镜框，目光从镜片上方看向面前的少年，“之前有个打到学校的电话，是你本人吗？”
　　程亦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面前的女孩身上。
　　她垂着头，一直在抠指尖，指甲边缘泛着淡淡的粉。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和衣摆上蹭了一些土，却盖不住她身上那种纯粹又凛冽的干净。
　　她安安静静站在那里，脊背微微绷着，整个人像一只不慎落入泥沼的白猫，落魄潦倒，也不忘舔舐干净自己身上的泥垢。
　　眼前这个初见的女孩，就是会莫名地给他这种感觉。
　　“沈远的学杂费，都是我们几个老师为她凑的。”教导主任的声音将程亦拉了回来，话头一转，“诶，你要住校？你叔叔呢？”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沈远。
　　女孩嗫嚅了下嘴唇，声音很轻，“外出务工……很久了。”
　　“怎么没和我们说？”教导主任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你的脸怎么了？”
　　沈远抬手触了一下脸颊，指腹极轻地蹭过一道浅浅的红痕。
　　“我觉得你们应该多关注下校风。”程亦先开了口。
　　教导主任听出少年话里有话，略微点了下头。
　　三个人又站着说了一会儿。教导主任拨了个电话，低声交代了几句，安排沈远先去女生宿舍住几晚，转头又看向程亦。

　　“资助事宜是你父亲提出的？”
　　“是，这件事我就可以做主。”面前的少年答道。
　　“但校方还是需要同你父亲取得联系。”教导主任上下打量了程亦一眼，“怎么称呼？你还没成年吧？”
　　“程亦，禾呈的程，亦或的亦，今年十七。”程亦回。

　　从教导处出来，两人走到校门口站定。天色已经暗下来，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一片薄薄的金红色，风里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面前的女孩微微垂着头，手指无声地抠着裤缝，始终一言不发。
　　“你的家呢？”程亦打破沉默。
　　沈远摇了摇头，“我没有家了。”
　　“为什么？”
　　“卖了。”她顿了一下，“凑足了奶奶的丧葬费。”
　　程亦也沉默了。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掀起他衬衫的下摆又落下。过了一会儿，他缓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犹豫，“那，你还有其他亲人吗？”
　　“我在叔叔家借住了一段时间” 沈远咬了咬嘴唇，想说的东西似乎没找到合适的措辞，索性放弃，“然后搬了出来”
　　程亦没有继续追问。低下头的时候，视线不经意间瞥到了她擦伤的手腕。
　　很白，很细，上面几乎没什么肉，腕骨伶仃地凸出来。
　　一道新鲜的红痕横在皓白的腕上，分外显眼，边缘还渗着些细小的血珠。
　　程亦往周边看了看，目光扫到街对面的店铺。“在这等我下。”
　　他说着，大步跑向校门外街对面的药店。
　　白衬衫被风鼓起，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凌厉线条。
　　沈远立在原地，目光穿过街道，落在那道白色背影上。
　　低下头，摊开的掌心里是一直攥着的那根细细的红绳。
　　她突然有些想哭。

　　几分钟以后，程亦折返，手里提着个白色的小塑料袋。
　　“简单消个毒吧。”他说着，伸手从袋子里取出碘伏棉签。
　　沈远没动。过了几秒，她轻声说，“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程亦点了下头，把袋子递到她手边。
　　两人对面站着，暮色渐浓，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我明天会再过来。”程亦说，“校方这边没什么问题的话，资助的事情应该会很快办好的。”
　　沈远指尖蜷了一下。她扬起头看了他一眼，“谢谢你，我以后会还给你的。”
　　程亦想说不用。但和沈远视线对上的那一瞬，他微微愣了神，话到嘴边不自觉地改了口，“好。”
　　“明天见。”沈远说完，转过身，单薄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程亦站在原地，侧头看了一眼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弯腰坐进后座，说了句“去这里最好的酒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利落地报了个名字。
　　“那就去这里好了。”程亦说比平时沉了很多，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光线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一路无话。程亦靠在座椅上，胳膊搭在窗沿。觉得心里闷闷的，像压了块什么沉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长到这么大，之前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开了十几分钟，车子拐进一条宽阔些的街道，在一处亮着暖黄灯光的喷泉前缓缓停下。水柱在夜色里起落，溅起细碎的水花，映着底灯的流光。
　　“到了，”司机回过头，“这里是我们县最好的酒店。”
　　程亦偏头看了一眼。酒店门面不算大，楼体不高，几排窗户亮着零星的灯，门廊上方悬着“白鹭大酒店”几个字。
　　看起来也就是三星级的样子，在京市老城区的大街上随处可见，是他平常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
　　他付了钱，推门下车。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喷泉水汽和南方小城特有的潮热。他走进去，大堂灯光昏暖，前台的值班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办好了入住手续。
　　电梯上行，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他刷开房门，走进去，没有急着开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能看到酒店楼下的小广场，几棵修剪齐整的矮树静静立着，地砖上泛着水光，大概是傍晚刚洒过水。远处的街巷零零星星亮着几盏路灯，整个县城拢在一层薄薄的夜色里，安静得近乎不真实。
　　房间里潮热未散，黏腻的空气贴着他的皮肤，他出了一身细汗，衬衫后背微微洇湿了一小块。程亦抬手解了领口一颗扣子，准备去冲个澡。
　　转身的一瞬，那个画面毫无征兆地闯了进来——女孩低着头，一下一下抠着指尖，发丝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上沾着灰扑扑的泥印，伶仃的腕骨上横着一道刺眼的红痕。
　　她在暮色里抬起眼看他，又低下头去。
　　程亦脚步顿住。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落在他绷紧的下颌线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指腹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
　　原来生活真的是最好的老师，程亦忍不住心想。
　　在这个司机口中步行两小时能从头到尾丈量完毕的小县城，来自开着车都需要大半天时间才能走完仅仅一个区的程亦，从初见了还不到半天的女孩的视角中，第一次窥见了一个他不曾见过的世界。
　　打定主意。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冷光映着他的眉眼。他翻出通讯录，拨了出去。
　　嘟嘟嘟——几声长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小亦。”苏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贯的温柔和一点小小的意外，像是没想到这个时间会接到他的电话。
　　程亦垂着眼，拇指按在手机侧边，停了片刻，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说：
　　“妈，有个女孩，需要你跟爸过来，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