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鱼还叼猫猫

99、承平 谢楚和

　　谢楚和拆掉颈部支架那天，正好是立春。阳光很好，风里带着一点泥土翻新的气味。他自己把支架取下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脖子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红印，皮肤被捂得有些发白，但终于可以转头看到身后了。沈烬燃站在他身后，问他感觉怎么样。他对着镜子转了转头，说轻了很多。沈烬燃把支架接过去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谢楚和微微侧着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很久没有放松过的人，第一次不用支架支撑下巴时，不自觉露出的舒展。

　　他把这张照片发到了工作群里。苏安秒回了三个感叹号，说谢哥终于解放了。许皋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沈昭说晚上要不要聚一下，庆祝谢哥重回侧写室。沈照没有回消息，但几分钟后沈昭的私聊框弹出来：他让我问你，谢哥拆支架之后能不能吃蟹粉小笼，他买了三盒。

　　于是当晚又成了火锅夜。还是那群人，还是那张被火锅蒸汽熏出雾气的茶几，还是灰猫蹲在暖气片旁边对各种肉香虎视眈眈。沈昭拎着三盒蟹粉小笼，塑料袋被蒸汽洇出一小块透明的油渍。沈照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袋新到的碧螺春。许皋和苏安带着水果和蛋挞，苏安一进门就把蛋挞塞进烤箱保温，说这次买得早，不用排队。温知瑜最后到，手里捧着那盆冰魄，说今天立春，带它出来透透气。

　　谢楚和被安排在沙发上最软的位置，背后垫着两个靠枕——一个是沈烬燃从家里带来的，一个是苏安从值班室顺来的。他拆了支架之后还有些不适应，总觉得脖子后面空了一块，时不时会抬手想去扶一下不存在的托板，每次手指悬在半空才意识到支架已经摘掉了。沈烬燃注意到他的动作，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个靠枕往他颈后挪了挪，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

　　火锅吃到一半，沈昭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今天不光是庆祝谢哥拆支架，还有一件事要宣布。他看了一眼沈照，沈照正低头剥一只蟹粉小笼，没有抬头。沈昭继续说——省厅档案科正式批复了沈照的调动申请，下个月起他在省厅档案科工作，专门负责全省重大案件的卷宗数字化归档。这是他这些年在档案室里独自整理那些尘封资料应得的认可。所有人同时举起了杯子。许皋说早就该升了，苏安说以后全省的警察都能用上他归档的档案，沈烬燃说那是不是以后跨省调卷宗可以走你这条路。沈照把最后一只蟹粉小笼夹进碗里，淡淡地说看情况。沈昭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以前从来不回这种消息，说“看情况”就是“可以”。

　　饭后大家挤在沙发和地板上，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灰猫终于吃完了冻干，跳上沙发扶手，在沈烬燃和谢楚和之间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把自己蜷成一个圆。谢楚和靠在沙发角落里，沈烬燃把一张毯子盖在他膝盖上。他低头看着猫，说它最近不太爱吃猫粮，改吃罐头之后体重又涨了。沈烬燃说那是正常的老年猫代谢变化，他上周刚查过资料，不用太担心。谢楚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连猫的代谢都查了。沈烬燃说废话，你把它当儿子养，我当然得帮你管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温知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冰魄被她放在窗台上，叶片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粉红色。她看着满屋子热闹，想起多年前陆峥最后一次站在这个客厅里，也是这样的火锅夜。那时候猫还小，刚从侧写室暖气片旁边搬过来，蹲在陆峥膝盖上不肯下来。现在猫老了，陆峥不在了，但火锅还在，蟹粉小笼还在，这群人还在。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冰魄最近新抽的那片嫩芽，芽尖还是卷着的，像一只还没睁开眼的小猫。她想等这片叶子完全舒展开，应该正好赶上春天。

　　电影放完了，片尾曲缓缓响起，字幕一行一行往上滚动。没有人起身关电视，没有人说要走。谢楚和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沈烬燃没有叫醒他，只是把他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许皋和苏安在阳台上看星星，夜空很清朗，苏安指着天边一颗很亮的星说那是天狼星，许皋说你怎么知道，苏安说温姐教的，上次在实验室等毒化结果时温姐指给她看过。温知瑜说天狼星是冬天最亮的恒星，立春之后它会逐渐西移，等夏天就看不到了。苏安说那它还会回来吗，温知瑜说是的，每年冬天都会回来。

　　窗外，这座城市的夜色正在褪去冬日的寒冷，高架桥上的车辆在春风中划出流动的光弧。那些离开的人——宋春华、陆断诚、陆峥——他们没有回来，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把季节传给了下一个人。春华姐留在了铅笔头上，陆断诚留在了名片背面，陆峥留在了冰魄每一片新抽的嫩芽里。而他们这群还活着的人，在火锅的热气里碰杯，在阳台的星空下辨认天狼星，在巷口烧烤摊的炭火味中把馒头片掰成两半分给对方——这些细碎的、重复的、毫无戏剧性的日常，就是他们所有人拼了命也要守护的清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