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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春分
春分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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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那天,温知瑜主持了她职业生涯中最后一场独立尸检。死者是一名在城西旧工业区工地被发现的年轻女性,身份未知,体表无明显致命伤,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四十八小时以内。当苏安把解剖刀递到她手边时,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站在解剖台前,陆峥站在解剖室外面等她,隔着玻璃看到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在分离主动脉时镊子滑了一下,差点夹到自己的手指。陆峥后来跟她说,你那次手抖了,她以为自己隔着口罩不会被发现,但他看到了。
这些年她的手从来没有再抖过。她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开始逐层分离。胸腔打开之后,她在第四肋骨内侧发现了一处不明显的新鲜骨折,骨折位置和角度与钝器撞击伤高度吻合。苏安在旁边记录,她边操作边讲解,声音平稳如常,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无可挑剔。缝合完毕后她摘下手套和口罩,走到水池边洗手,水流声在安静的解剖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苏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那双洗得泛白的手擦干,轻轻叫了一声温姐。温知瑜回过头,对苏安笑了一下,说这是她最后一次独立主检了。苏安愣了一下,问为什么。温知瑜说上个月体检发现右手腕关节的软骨磨损已经到了需要手术的程度,手术后恢复期很长,即使完全康复,精细操作能力也会大打折扣,不能再承担主检工作,但她已经提交了转岗申请,转任法医中心的技术指导,带新人,审核报告。苏安低下头,眼眶红了。温知瑜把手擦干,轻轻拍了拍苏安的肩膀,说这间解剖室以后就交给你了。
傍晚,温知瑜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整理最后一批需要归档的尸检报告。每一份报告她都反复核对过,从顾饶到宋春华,从林小满到苏曼琪,从第一个被苏砚辞封入树脂的受害者到最后一个在地下室里被找到的幸存者。她把每一份报告都放在档案袋里,在封面上写下死者的名字和日期,然后把陆峥那张从百日照片背面剪下来的字条从笔记本里抽出来,小心翼翼地贴在最后一本档案的扉页上。字条上那行褪色的钢笔字还清晰可辨——愿你一生清清白白,平平安安。
与此同时,沈烬燃在刑侦大队主持了重案组的周例会。他站在白板前,把本周的案件线索按优先级逐一分配,每个外勤组员领到任务后依次离开,会议室里最后只剩下他和谢楚和两个人。谢楚和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跨省案件侧写报告,脖子上已经没有支架了,但坐姿比以前更挺拔——不是刻意,是这几个月的康复训练让他的核心肌群比以前更有力。沈烬燃合上记事本,问他能不能走。谢楚和说还有一段没写完,你先回去。沈烬燃没有催他,只是拉开椅子在旁边坐下来,拿出手机开始看下周的排班表。窗外那棵老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苞在枝头密密麻麻地挤着。
许皋在新警训练场上带着一批刚从警校毕业的新人做格斗训练。她的左肩在之前一次缉捕行动中伤了筋腱,虽然恢复了大部分功能,但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单手制服比她重的人。她把那次受伤的经历编成了教案——如何在肩关节受限的情况下用肘击和膝顶完成近身控制。她示范了几次,让新人们两两分组练习,自己站在旁边逐个纠正动作。一个女孩在练习过肩摔时总是用错发力腿,许皋走过来扶住她的腰,用手掌贴着她的髋关节,说发力腿不是用膝盖顶,是用髋关节的旋转带动重心转移,你试试。女孩又做了一次,成功了。她转头看着许皋,眼睛很亮。许皋看着她那双眼里的光,忽然想起当年苏安也是这样仰头看她的。
苏安在法医中心值班室里整理明天要用的器械,把手术刀、止血钳、骨锯按使用顺序排列整齐。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很稳,和她第一次站在解剖台前时判若两人。温姐把手上的技艺都传给了她,也把对这间实验室的责任交给了她。她想起温姐说的最后一句话——这间解剖室以后就交给你了。她把最后一把止血钳放进器械盘,关上柜门,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桌上放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奶茶,是许皋下班前送来的,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只写了一个字:等。苏安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在值班日志的扉页上。
沈昭在痕检室完成了最后一批证物的比对工作,将比对报告按编号归档后关了灯。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走到走廊另一头,推开档案室的门。沈照站在梯子上,正把省厅档案科的调令压在玻璃板下面。沈昭仰头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深夜,他推开这扇门,看到沈照蹲在抽屉前,手里捻着一枚断齿的齿轮。那时候他还不明白为什么沈照只收残缺的零件,现在他明白了——不是因为喜欢残缺,是因为沈照把完整的都留给了他。他要把自己放在最残缺的地方,才能让哥哥站在阳光里没有负担。沈照从梯子上下来,说你站在门口发什么呆,要关门了。沈昭说今晚不加班,巷口那家蟹粉小笼还开着,趁热去吃。沈照把档案室的灯关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两个人并肩往楼梯口走去。
温知瑜站在实验室窗前,手里捧着那盆冰魄。窗外夜色清朗,远处高架桥上的车辆在春风中划出流动的光弧。她低头看着冰魄最近新抽的那片嫩芽,芽尖已经完全舒展开,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粉红色。她想起很多年前陆峥把这盆花从偷多肉的男人那里要回来,说实验室里需要一点活的、能长叶子的东西。现在它还活着。她把它放在窗台上,让月光洒满每一片叶子,然后关灯,推开门,走进走廊里依然亮着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