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鱼还叼猫猫

101、谷雨 谷雨那

　　谷雨那天，沈烬燃正式从刑侦大队调离，升任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他站在刑侦大队的走廊里，把办公室里那盆从温知瑜实验室分株出来的冰魄侧芽小心翼翼地放进纸箱，把抽屉里那瓶陆峥留下的蜂蜜桂花酱用泡沫纸裹了好几层，又把墙上那张全体合影从玻璃板下面抽出来，轻轻放进纸箱最上层。照片里陆峥站在最左边，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时候顾饶案还没破，归墟的门还没被推开，他们还不知道这座城市地下藏着多少暗流。他把纸箱抱起来掂了掂，不重，但里面装了好几年的重量。

　　谢楚和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两杯刚泡好的茶，一杯是他的，一杯放在沈烬燃桌上已经空了大半的位置旁边。他说车停在楼下，东西多不多，要不要帮忙搬。沈烬燃说就这一箱，其他都留给下一任了。谢楚和看了一眼那个纸箱，说蜂蜜桂花酱其实已经过期了。沈烬燃说他知道，但这是陆队留下的最后半瓶，他不扔。谢楚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沈烬燃抱着箱子走出办公室时，伸手把门框上那块写着“重案组”的牌子轻轻扶正了一下。那块牌子有点歪，以前陆峥每次路过都会顺手正一下。

　　走廊里站满了人。许皋穿着训练场的作训服，领口还沾着刚才示范动作时蹭到的灰，她把一盒新警学员送的润喉糖塞进沈烬燃的口袋，说去市局之后别光顾着开会，你那嗓子一上案子就吼得劈叉，自己注意点。苏安站在许皋旁边，递给他一袋刚烤好的蛋挞和一小瓶独立包装的蜂蜜柚子茶，说蛋挞趁热吃，茶放抽屉里慢慢泡。沈昭把一个新抛光的旧轴承放在沈烬燃手心里，说这枚轴承他在痕检室抛了很长时间，算是给老搭档的纪念。沈照跟在沈昭后面，破天荒地没有捻齿轮，只是把一盒新到的碧螺春放在沈烬燃纸箱的最上层，淡淡地说了一句“省厅档案科以后调卷宗，可以找我”。沈烬燃知道从沈照嘴里说出来，这就是“随时为你开路”的意思。

　　灰猫蹲在侧写室门口，尾巴慢悠悠地扫过地面。沈烬燃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猫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说你要好好陪着谢楚和，别老抓他的笔记本，他写的那些侧写报告以后是要进档案的。猫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算是答应了。

　　沈烬燃抱着纸箱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栋老旧的刑侦大楼。墙上的漆剥落了好几块，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老样子，跺脚亮一下，过一阵子又灭了。他在这栋楼里待了很久，从顾饶案第一次出警到苏砚辞的归墟被查封，从沈寂知的硫喷妥钠到宋春华赤脚跑过的那条土路，从陆峥被带走那天到陆峥回来那天。他在这条走廊里学会了很多事——怎么把最嫩的肉夹给别人，怎么在队友睡着时轻轻关灯关门，怎么在漫长的夜里把馒头片掰成两半分给对方。现在他要走了，但他知道这栋楼里的灯不会灭。

　　谢楚和送他到楼下，两个人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谷雨时节的阳光透过新绿的枝叶洒在地上，斑驳的光影随风轻轻晃动。沈烬燃说你以后在侧写室别老熬夜，颈椎刚好，你那报告写到凌晨第二天早上脖子又僵了。谢楚和说你也别老在会议上拍桌子，市局不比大队，有些人吃软不吃硬。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灰猫不知什么时候从楼里溜了出来，蹲在谢楚和脚边，仰头看着沈烬燃。

　　沈烬燃蹲下来最后一次挠了挠猫的耳朵，然后站起来，把手里的纸箱往上托了托，说我走了。谢楚和说车钥匙在你左边口袋里，昨晚帮你加的油，胎压也检查过了。沈烬燃说我还会回来的，周末。谢楚和说你每个周末都回来，冰箱里给你留了菜，还是清汤。沈烬燃转身往停车场走去，纸箱在怀里微微晃动着，最上层那张合影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谢楚和站在槐树下，猫蹲在他脚边，尾巴慢悠悠地扫过他的鞋面。他看着沈烬燃的背影穿过停车场，拉开车门，把纸箱放在副驾驶上，然后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刑侦大队的大门，尾灯在正午的阳光里闪了一下，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