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鱼还叼猫猫

102、小暑 沈

　　沈烬燃调走后第一个夏天，谢楚和接替了他的位置，升任刑侦大队重案组组长。任命下来那天，他在侧写室里坐了很久。桌上摊着那份还没写完的跨省案件侧写报告，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碧螺春，茶叶还是放得太多，杯底积了一层厚厚的叶片。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冷透的茶液在舌尖上滚过一圈，苦得皱了皱眉，然后继续低头写报告。窗外蝉鸣震耳，那只灰猫趴在暖气片旁边的纸箱里，尾巴慢悠悠地扫着纸箱内壁。它现在已经是整栋楼公认的“老猫”了，但沈烬燃每次周末回来还是会用冻干逗它追着自己在走廊里跑。

　　苏安正式接任首席法医那天，温知瑜把解剖室的门钥匙放在她手心里。那把钥匙被磨得锃亮，齿槽边缘泛着常年指腹接触留下的暗光。温知瑜说这间解剖室以后就交给你了，她要去法医中心担任技术指导，主要负责带新人、审核报告，不再承担主检工作。苏安握着那把钥匙，手很稳——和第一次站在解剖台前时判若两人。那天下午，温知瑜最后一次以首席法医的身份签完一份尸检报告，把笔帽旋紧放进抽屉里，然后站在培养皿柜前，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冰魄最新抽出的那片叶子。它已经从当初半个手掌大的小苗长到垂满了整个花盆边缘，每一片都泛着极淡的粉红色。她想，陆峥要是看到现在这盆冰魄，一定又会说它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圈。

　　许皋的转岗申请在夏天正式批了下来。她调任市局训练科，负责新警的格斗和抓捕技术培训。她把每一次出外勤积累的经验编成了教案，把那些在实战中摔打出来的技巧毫无保留地教给新人。结业考核结束后，她带着苏安去了一趟城西旧工业区。那片曾经堆满废铁和旧轮胎的荒地已经被推平，新的楼盘正在打地基，塔吊的臂架在夕阳下缓缓转动。她们并肩站在那片曾经囚禁过宋春华的土地上，看着远处最后一缕夕光沉入地平线。苏安把一束野菊放在路边新铺的柏油路面上，说春华姐以前就住在那附近，等新楼盖起来，那片地上的花应该会开得很漂亮。许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沈昭在小暑那天收到了省厅寄来的调令——他被正式调入省厅痕检科，负责全省重大案件的痕检复核与新技术培训。他把那枚抛光的旧轴承放在即将移交的办公桌上，环顾这间他待了好多年的痕检室。物证柜上每一个编号他都记得，显微镜的目镜被他调到最适合自己视力的刻度，工作台边缘有一小块被酒精棉球反复擦拭留下的褪色痕迹——是他每次做完比对实验后消毒的位置。他把钥匙交给新来的痕检员，年轻人站得笔直，说沈老师您放心。沈昭看着他那双还没被福尔马林泡过的手，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里时也是这样的光景。他说物证不会说谎，但物证也不会替自己说话，你要替它们说话，说清楚，每一个字都不能含糊。

　　小暑过后没多久，谢楚和在侧写室门口收到一个从省厅寄来的包裹。拆开泡沫纸，里面是一枚断齿的齿轮——是沈照托沈昭带回来的，沈昭在省厅痕检科报到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档案科找沈照，沈照把这枚齿轮放在他手心里，说捎给谢楚和。谢楚和把齿轮放在自己那个写满应急方案的笔记本旁边。齿轮在台灯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用钢笔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灰猫今日体重正常，罐头已换新口味。侧写室暖气已修好。他周末回来。”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旋紧，靠在椅背上。窗外蝉鸣正盛，猫在纸箱里翻了个身，尾巴盖在鼻子上。他闭上眼睛，想着沈烬燃说过的那句话——“周末回来。每个周末都回来。”窗外城市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高架桥上的车辆在暮色中划出流动的光弧。那些离开的人没有回来，但他们留下的齿轮还在，冰魄还在，猫还在。他们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