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鱼还叼猫猫

103、立秋 立秋那

　　立秋那天，沈烬燃在市局刑侦支队主持了他上任以来的第一次跨区域重案协调会。会议室比刑侦大队那间大了不少，投影仪的亮度更高，白板擦得更干净，连桌上摆的矿泉水都是统一配发的品牌。他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一份涉及几个地市的连环诈骗案卷宗，各分局的负责人依次汇报线索排查进度。他听得很仔细，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字迹比以前工整了不少——不是刻意练过，是开会时不能像以前那样站起来拍桌子吼人，只能在纸上把所有想骂人的话转化成待核查的线索编号。

　　会议从下午一直开到傍晚，窗外的光线从白亮转为金黄，又渐渐沉入灰蓝。几个分局的汇报冗长而琐碎，有人把同一条线索翻来覆去讲了三次，有人在关键物证上含糊其辞。沈烬燃听了很久，把笔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你们几个分局的线索我听了这么久，交叉点就在物流园区那批货上。既然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就别各自为战了，明天统一行动，我亲自带队。”散会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把领带松了半寸，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城市远处的天际线，他把手机拿起来，给谢楚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协调会开了好久，有个分局副局长比你还轴。谢楚和秒回：轴不是优点吗。沈烬燃看着屏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又问猫今天吃罐头还是冻干，谢楚和回说罐头，冻干它最近不爱吃，你上次买的那批可能太硬了。沈烬燃说收到，周末换个牌子。

　　谢楚和放下手机时，正坐在刑侦大队重案组的办公室里。他面前摊着两份刚送来的案件材料，一份是跨省流窜的入室抢劫案，一份是本市连环盗窃案。他一边翻材料一边用钢笔在页边做批注，字迹还是和以前一样工整到近乎刻板。灰猫趴在他膝盖上，尾巴慢悠悠地扫过他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低头看了猫一眼，说你是不是又偷吃罐头了，今天已经喂过了。猫不为所动，继续用脑袋蹭他的手腕。他把猫从膝盖上轻轻抱下来放在暖气片旁边的纸箱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几个案子的时间线和关键物证用红笔圈出来，手指在几个交叉点之间来回划线。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专注，不同的是现在他的颈椎可以支撑他低头工作更长时间而不会发麻——康复训练的效果比医生预想的更好，沈烬燃每周末回来都会检查他的坐姿，顺手把靠枕塞在他颈后。

　　许皋在训练场上带新一批学员。立秋之后天气没那么热了，但一堂格斗课下来，作训服还是能拧出水。这期学员里有个女孩的擒拿天赋极高，但总在最后关头收力，怕弄伤陪练。许皋把她单独叫到一边，说你现在收力，将来出外勤嫌疑人不会收力，你怕弄伤陪练是好事，但你要学会把这份心软用在正确的地方——用在保护上，不是用在犹豫上。女孩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重新站上训练垫，这一次她的动作干净利落。许皋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休息，拧开一瓶水灌了两口，然后掏出手机给苏安发了条消息：今晚几点下班。苏安秒回：不确定，下午有个紧急检验。她又发了一条：饭给你留锅里，你回来热一下就行。苏安回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许皋看着那个小太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训练场走去。

　　苏安在法医中心值夜班。她站在解剖台前，手里的手术刀稳稳地划过皮肤表层，动作流畅得近乎优雅。徒弟在旁边协助，递器械的时机掐得恰到好处——止血钳、骨锯、缝合针，每一次递出都和苏安的节奏严丝合缝。她缝合完最后一针，摘下手套和口罩，走到水池边洗手。徒弟在旁边整理器械，说苏老师，刚才那个切口角度太漂亮了。苏安把水龙头关掉，用纸巾擦干手，说多练就好，她第一次独立主检时镊子都握不稳，那时候温姐站在她旁边，一句话没说，只在缝合时伸手帮她压了一下线头——就那么一下，她记到现在。她回到值班室，桌上放着一碗用保温盒装着的海鲜粥，是许皋下班前送来的。她打开盖子，虾仁和干贝沉在底下，姜丝切得均匀细密，粥面还在冒着热气。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粥还是热的。

　　温知瑜在法医中心的技术指导办公室，面前摊着一份新来的实习法医提交的尸检报告初稿。她用红笔逐条批注，在每一处表述不够精确的地方写下修改意见，遇到关键错误时还会在空白处画上简易的解剖示意图，用箭头标注正确的创口角度和测量方法。她改完最后一个字，把红笔套上笔帽，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叶还是放太多，但她已经习惯了。窗台上那盆冰魄又冒了一个新芽，嫩绿色的叶尖还卷着，像一只还没睁开眼的小猫。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嫩芽，然后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立秋了，周末要不要聚一下，就当给冰魄换盆。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沈烬燃秒回说他带菜，但声明自己只负责洗菜不负责切，上次把土豆丝切成薯条的事至今仍被谢楚和挂在嘴边；谢楚和在下面跟了一条说沈队上次洗菜把菜叶子洗烂了，这次建议他只负责端盘子；沈昭说他要带蟹粉小笼，那家老店立秋后换了大闸蟹做馅，比夏天更鲜；沈照没有回文字，只发了一个猫点头的表情——这已经是他表示“知道了”的最高规格回应；苏安问什么表情，许皋回说这就是沈照的“好”。

　　温知瑜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窗外秋天的第一缕凉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动窗台上冰魄的叶片轻轻晃动。那些新长出来的嫩芽正朝着光的方向努力伸展。火锅的热气、蟹粉小笼的蒸汽、灰猫蹲在纸箱里打呼噜的声音——这些琐碎的日常还在继续，在这座城市最寻常的烟火里，在每一个立秋之后的周末傍晚。他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