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鱼还叼猫猫

98、康复 谢楚和

　　谢楚和出院那天，沈烬燃把车停在医院门口，后座上放着一束刚从巷口花店买的白玫瑰。花店的老板娘认识他，以前他每次去给谢楚和买花都会问什么花好养，老板娘说绿萝最好养，他说不是给自己买，是给一个病人。老板娘又问病人喜欢什么花，他想了很久说不知道，但那个人喜欢安静。老板娘说那就白玫瑰吧，不闹。从此他每次来都买白玫瑰，每次买的都是同一个品种，连包装纸都选同一个颜色。他把花放在后座，发动引擎，往医院开去。

　　谢楚和坐在病房的窗边，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有一点点松垮，是他所有毛衣里最旧的一件，也是他最常穿的一件。沈烬燃问过他怎么不换新的，他说这件领口不勒脖子。护工把出院手续和用药清单放在床头柜上，叮嘱他回家后继续按时服药，颈部支架每天可以摘下来短暂休息，但不能长时间摘掉。他点头说好，然后扶着窗台慢慢站起来。在病床上躺了这么久，他的腿有些发软，但站姿还是和以前一样笔直。

　　沈烬燃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把那件深灰色毛衣的袖口往手腕上拉了拉。沈烬燃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拎起他那个装满了病历和康复指南的帆布袋。他说车停在后门，那边人少，不用挤。谢楚和看了他一眼，说你就是嫌麻烦。沈烬燃说不是嫌麻烦，是不想让你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两个人从医院后门慢慢走出去，沈烬燃走在他左边，右手虚扶在他腰后，不碰到，但随时可以接住。这个距离他维持了一路，从病房到电梯，从电梯到停车场，从停车场到车门旁边，直到谢楚和坐进副驾驶，他才把那只虚扶的手收回来。

　　回到家，灰猫蹲在鞋柜上等他们。这段时间它被苏安和许皋轮流照顾，每天有人来喂猫粮、换水、铲猫砂。此刻它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谢楚和脖子上那个白色的固定支架，然后跳下鞋柜，用尾巴绕了一圈他的脚踝，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的气味还是和以前一样。谢楚和弯不下腰，只能低头看着它。沈烬燃蹲下来挠了挠猫的下巴，说他想你，每天都趴在你那双旧拖鞋上睡觉，拖鞋上全是它的毛。

　　家里的陈设和他住院前一模一样——茶几上还摊着他住院前没写完的那份侧写报告，钢笔帽没有盖，笔尖已经干了；暖气片旁边的猫窝被猫睡出了完美的圆形凹陷；厨房灶台上沈烬燃练习蒸蛋时留下的水渍还在，白醋瓶旁边散落着几片碎蛋壳。他把帆布袋放在沙发上，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支干涸的钢笔，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笔尖。墨水已经凝固了，在笔尖上留下一小片深蓝色的痕迹。他把笔放在笔记本旁边，说这笔干了，得换一支。沈烬燃说你抽屉里还有三支备用的，都是同一款，我帮你上好了墨水。

　　康复期的日常缓慢而规律。每天早上沈烬燃去上班之前把早餐做好——白粥、蒸蛋、豆浆，放在保温盒里，旁边搁一张纸条写着吃药的时间和剂量。中午谢楚和自己热饭，吃完后在客厅里慢慢走几圈，猫跟在脚后跟。下午他坐在窗边的躺椅上翻几页期刊，看累了就闭上眼睛听一会儿新闻。傍晚沈烬燃回来，两个人一起吃晚饭，然后出门散步。路线固定：刑侦大队后面的小路，绕过那棵老槐树，走到巷口烧烤摊再折返。他走得慢，沈烬燃配合他的步幅，两个人在路灯下并肩走着，影子一长一短。

　　有一天傍晚下起了雨夹雪。沈烬燃撑着一把大黑伞，把伞面往谢楚和那边偏了偏。雨雪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个人站在烧烤摊的雨棚下面等雨停。老板正在收摊，看到他们过来，把炉子里剩的几串烤馒头片翻了一下，说这炉不收钱了，你们慢慢吃。沈烬燃接过那串烤馒头片，掰了一半放在谢楚和碗里。谢楚和低头看着那半串馒头片，忽然说了一句——以前陆队每次都是最后一个吃烧烤的人，他总说先让大家吃饱。沈烬燃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竹签放在碗边。他说他以前总觉得陆队太拼命，后来自己也当了队长才知道，拼命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身后站了太多人，不敢不拼命。

　　他们吃完馒头片，雨也停了。往回走的路上，谢楚和停了一下，指着路边一家新开的医疗器械店橱窗里摆着的理疗仪说想进去看看。沈烬燃推开门，让他在柜台前慢慢挑。他最后选了一个最简单的颈椎牵引器，说在家就能用，省得老跑医院。沈烬燃付了钱，把他挑的那个牵引器拿在手里，两个人在路灯下慢慢走回家。猫蹲在窗台上等他们，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从窗台上跳下来，用脑袋蹭了蹭谢楚和的裤腿。谢楚和弯不下腰，只能低头看着它。沈烬燃蹲下来把猫捞进怀里，说等支架拆了就让你抱它。猫在沈烬燃怀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慢悠悠地扫过谢楚和的手背。窗外雨后的夜空格外清亮，远处高架桥上的车辆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