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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冬雾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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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楚和的颈椎病在这个冬天骤然加重。连续多日的伏案工作让他的颈椎曲度变直,骨刺压迫神经,左手臂从间歇性发麻发展到持续性麻痹,有时连钢笔都握不稳。医生在诊室里把MRI片子插上灯箱,灰白色的影像上,几节颈椎之间的间隙几乎消失,像被岁月压扁的弹簧。医生用笔尖点着那几节变了形的骨骼,说建议手术,不能再拖了。谢楚和把片子收进袋子里,说好,然后站起来走出诊室。沈烬燃等在走廊里,看到他出来,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热奶茶递过去。
谢楚和接过奶茶喝了一口,说医生说要手术。沈烬燃点点头,说那就做,他查过资料,颈椎前路减压术,术后恢复期三到六个月,康复期间不能长时间低头不能伏案工作不能熬夜。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份早就准备好的预案,手指在不自觉地敲着大腿外侧。谢楚和看着他的手指,说你把所有可能的风险都查过了。沈烬燃没回答,只是把奶茶从他手里拿过来,插上吸管,又放回他手里。
手术被安排在腊月的一个周三。谢楚和前一天还在侧写室待到深夜,把一份跨省案件的侧写报告赶完了最后几页。沈烬燃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把他扶上车,送回家,看着他吃了药躺在床上,然后坐在客厅里把那些被他翻乱的卷宗和笔记本一本一本整理好。灰猫蹲在沙发扶手上,用尾巴扫过他的手背,他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挠了一下猫的下巴。
手术当天,沈烬燃等在手术室外面。走廊里暖气不太足,他把外套裹紧了,手里攥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许皋和苏安来过一次,带了一袋水果和两杯热茶。苏安把热茶放在他手里,把凉咖啡换走了,说你也得注意身体,别到时候两个人一起躺病床。沈烬燃笑了一下,说不会的,他躺病床的时候我得在外面站着,不然谁给他泡茶——虽然他每次都嫌我泡得太浓。
手术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当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麻醉苏醒后需要观察时,沈烬燃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些发麻,差点没站稳。他扶着墙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到谢楚和躺在病床上,脖子上戴着固定支架,眼睛还没睁开,但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稳定而均匀。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护士过来让他进去。他坐在床边,把谢楚和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握住。那只手有些凉,指节上还残留着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他把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慢慢暖着。
康复期比预想的更漫长。谢楚和戴着颈部固定支架,不能长时间低头,不能伏案工作,不能熬夜,不能做任何他过去几十年里每天都在做的事。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试图把支架拿掉,沈烬燃每次都会在他手指刚碰到搭扣时就把早餐端进来。两个人在病床边的床头柜上吃饭——白粥、蒸蛋、沈烬燃从巷口那家老店买来的小笼包。谢楚和的胃口一直不大,但每次都会把蒸蛋吃完,因为沈烬燃为了学会蒸出光滑平整的蛋羹,花了好几个周末,把厨房蒸坏了三碗蛋花。
有一天深夜,谢楚和忽然发起了低烧。不是什么大问题,术后吸收热,医生说再观察观察就好。但沈烬燃坐在床边,一整夜没有合眼。他每隔一小会儿就用手背试一下谢楚和的额头温度,试完了就在笔记本上记一笔,字迹潦草到只有他自己能看懂——几点几分,退烧了;几点几分,又烧起来了,反复了好几次。
凌晨谢楚和醒了,看到床头柜上摊着那本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沈烬燃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支笔。谢楚和没有叫醒他,只是把自己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轻轻覆在他攥着笔的手背上。窗外天还没有亮,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微弱的绿色指示灯和走廊透进来的灯光。他想等出院以后一定要把那个自动喂食器修好——其实没有坏,只是卡了一次粮,他一直没有告诉沈烬燃。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就像他不需要说谢谢,沈烬燃也不需要问他为什么要逞强。他们在这条漫长的、铺满病历和康复训练的隧道里并肩走着,每一步都是从前那些并肩作战的夜晚换来的——只是这一次不是追凶,是等一个人慢慢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