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烟火
从 ...
-
从广德回来之后,刑侦大队的日常重新步入正轨。没有新的硬纸板,没有新的罪名牌,没有人在凌晨打电话说又发现了一具无名尸体。这种平静持续了好一阵子,久到沈烬燃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暗中策划什么更大的案子。谢楚和说这叫“战后适应期”,沈烬燃说这叫“闲得发慌”。
周六傍晚,陆峥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所有人到我家,不许带卷宗,不许谈案子,不许提任何和尸体有关的事。”沈烬燃秒回了三个字——带猫行不行。陆峥还没回,谢楚和替他回了:猫不算卷宗。
陆峥的公寓不大,客厅里那张旧沙发还是他刚入警时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弹簧已经有些松了,坐上去会往下陷一块。此刻沙发上堆满了人——沈烬燃盘腿坐在地板上,把一只用旧袜子缝的布老鼠在灰猫面前晃来晃去,猫趴在他膝盖上,爪子懒洋洋地拨拉了两下布老鼠的尾巴,然后打了个哈欠。谢楚和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说猫今天的运动量已经达标了,再逗它明天不吃饭。沈烬燃说你怎么知道它运动量达标了,你又没给它装计步器。谢楚和沉默了片刻,说它今天追自己的尾巴追了好几次,每次转好几圈。沈烬燃低头看着猫说你真的数了。谢楚和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那杯泡得浓黑的碧螺春端起来喝了一口。
厨房里,陆峥系着一条从没用过的围裙,正对着一锅刚烧开的水发愁。许皋从他背后探过头来,说你到底会不会下面条。陆峥说会,就是把水烧开,把面条放进去。许皋指了指那袋还没拆封的挂面问调料呢。陆峥沉默了片刻,说有酱油。许皋把他推到一边自己接手,动作利落得和在训练场上拆枪一样——切葱花、调酱汁、拍蒜、下锅。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流畅。
苏安挤在她旁边帮忙洗菜,水龙头开得太大溅了两人一身。许皋说你这是洗菜还是给我们洗澡,苏安把湿漉漉的手往她脸上弹了几滴水珠。许皋没有躲,只是在苏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时用围裙角擦了擦她的脸。温知瑜从客厅走进来,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碗还没下锅的挂面,默默拿出手机点了外卖。陆峥说我请客。温知瑜说知道,点的还是你付钱的那家。
结果外卖点和许皋做的菜完全不搭——锅包肉和蟹粉小笼放在同一张桌上,旁边还有一锅红烧排骨和几碟苏安从老家寄来的潮汕牛肉丸。沈烬燃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对齐放在每个人碗边,谢楚和注意到他自己那副筷子还是歪的——他给所有人都掰齐了,唯独忘了掰自己的。谢楚和把他那副拿过来重新掰好放回去。沈烬燃低头看了一眼筷子,又抬头看了谢楚和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第一块锅包肉夹进了谢楚和碗里。
席间不知是谁先提起了早些年一桩闹上门的家庭纠纷——不是案子,是辖区派出所民警的亲身经历。一对老夫妻报警说儿子不肯洗碗,要求民警上门调解。许皋说她出警的时候,那家儿子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母亲在厨房里边洗碗边骂,父亲站在客厅中央拿着遥控器指着他儿子说你再不洗碗我就让警察把你抓走。
沈烬燃说后来呢。许皋说后来她跟那家儿子谈了很久,他答应以后每周洗三次碗,母亲答应不再用报警威胁他,父亲答应不再用遥控器指人。三方在调解书上签了字,按了手印,一式三份,派出所留档。苏安在旁边笑出了声,说我们家那边要是能用调解书解决洗碗问题,她妈早就起诉她几百次了。
陆峥靠在椅背上看着这群人,手里端着那杯温知瑜刚给他续的热茶。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远处高架桥上有车辆驶过,尾灯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弧光。客厅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咝咝声,灰猫不知什么时候从沈烬燃膝盖上跳下来,此刻正蹲在窗台上,竖着耳朵看楼下巷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谢楚和说有人在楼下放烟花,不是烟花,是小孩在玩仙女棒,细碎的火星在夜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又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划火柴。沈烬燃站在他旁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冷风裹着鞭炮的气味从外面灌进来,他把谢楚和往自己这边拽了半步,避开了那阵冷风,然后说巷口那家烧烤摊今晚还开着,要不要去。谢楚和说现在去的话猫会没人陪。沈烬燃低头看了一眼正蹲在窗台上专注地看仙女棒的灰猫,说带上吧,那家烧烤摊老板认识它,上次还送了它一条秋刀鱼。
苏安和许皋在厨房里洗碗。苏安的手套破了一个小洞,许皋把她那双摘下来递过去,苏安接过来时用还沾着洗洁精泡沫的指尖碰了碰许皋手背上那道旧伤疤,说是很久以前训练时不小心划的。许皋说是,早就不疼了。苏安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手套戴好,继续低头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客厅里传来沈烬燃和谢楚和关于“猫到底能不能吃烧烤”的辩论声——沈烬燃说秋刀鱼不加盐可以,谢楚和说上次那条加了柠檬汁,猫舔了一口就跑了。许皋把最后一个碗擦干净放进碗架,把苏安那双破了洞的橡胶手套扔进垃圾桶,说明天去超市买新的。苏安说顺便买一盒创可贴。许皋说你手破了。苏安摇摇头,说没有,但你手背上那道旧疤,今天又被钢丝球划了一下。
温知瑜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陆峥从客厅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远处正好有一列地铁从高架桥上驶过,车窗里的光连成一条流动的河。他说那盆冰魄最近又冒了一个新芽。她说知道,她今天刚浇过水。他说他可能还是会偶尔忘记吃胃药。她说没关系,她会记得放在他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和那瓶已经快吃完的蜂蜜桂花酱放在一起。阳台上的风很轻,他们并排站在一起,看着最后一根仙女棒在楼下巷口熄灭。烟火散尽之后,这座城市还在,这群人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