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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棍棒
程渡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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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渡坐在客厅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像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许皋坐在他对面,苏安站在厨房门口,那个叫小冬的男孩被母亲带进了里屋,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我小时候,我爸也是这么打我的。”程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他说他家以前住在城郊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一层,窗户正对着巷口那盏唯一的路灯。每天晚上他都趴在窗台上等他爸下班,远远看到那个摇晃的身影出现在路灯下就开始数数。如果步子晃得厉害,数到十几的时候脚步声就会在门口停住,钥匙在锁孔里戳好几下戳不进去,然后门被一脚踹开。他爷爷以前也是这么打他爸的,用扁担,扁担打断了就换烧火棍。他爸跟他说过,爷爷喝了酒就变成另外一个人,有一回差点把他爸的眼睛打瞎。他爸跟他说这些的时候是清醒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他爸也喝了酒,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妈会从厨房里冲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试图用身体挡住他,但每次都被拽着头发拖到客厅中央。他躲在门缝后面,从那条窄窄的光缝里看着皮带抽在背上、拳头砸在肩上、烟头摁在手臂上。他妈从来不哭,只是咬着嘴唇不出声,指甲抠进地板缝里,抠出一道道细细的血痕。后来他长大了,长到比他爸还高半个头。十八岁那年他第一次还手,一拳砸在他爸胸口,把那个男人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喘了很久。他爸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困惑——像是看了一辈子的沙包忽然变成了人。第二天他收拾了一个蛇皮袋的衣服,搬出了那栋老楼。
“我以为我逃出来了。”他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双手上沾满了修车铺里的机油,掌纹被机油浸得发黑,指节粗大,和他父亲的手一模一样,“我在工厂找了份工作,在流水线上认识了我爱人。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和我妈完全不同。我结婚那天在婚礼上哭得说不出话,司仪以为我是激动。我不是激动,我是觉得我这辈子终于可以不用再回那个家了。”
后来儿子出生了。他辞了工厂的活,用攒了好多年的积蓄在城东开了这家修车铺。他在铺子后院种了一棵枇杷树,是他儿子刚学会走路那年从花市买回来的,树苗很小,只到他膝盖。儿子蹲在旁边用塑料铲子帮忙培土,弄得满身都是泥。他站在旁边看着,在心里发誓——他这辈子挨过的打,儿子一下都不会挨。他以为自己做到了。他从来不打儿子,从来不骂妻子,家里从来没有摔过东西。但这些年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失控,儿子考试不及格,他把成绩单拍在桌上,吼得整个客厅都在震。妻子跟邻居多说几句话,他就忍不住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他。上一次她晚上没有及时回电话,他在客厅里来回踱了很久,抽了半包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是在那些瞬间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必须喊出来,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家他说了算。
“上个月他偷了同学的钱。不多,就几块,买了包辣条分给操场上的小孩吃。他回来跟我说,那些小孩以前不跟他玩,他买了辣条他们就跟他玩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跟他说偷东西不对,他顶嘴,说同学的钱也是从家里偷的,他为什么不能偷。我讲了好几遍道理他不听,我——”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拿起桌上那把螺丝刀。我当时在修他的台灯,螺丝刀就放在手边。我举起来的时候看到他的眼睛,他缩在椅子上,两只手抱住脑袋,眼睛从指缝里看着我,就像——就像我当年看我爸一样。”
他把螺丝刀放下来了。但第二天,第三天,他打了儿子。用手掌,用扫帚柄。每次打完他都后悔,每次都发誓没有下次,但每次儿子犯同样的错,他的愤怒还是会从胸口一路冲到手腕。他说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棍棒,是没有棍棒之后,他还得面对那个曾经蜷缩在墙角的自己。所以他选择成为举起棍棒的人,因为那是唯一不用回头去看那个角落的位置。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双沾满机油的掌心里。他的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和他母亲当年一模一样——不哭,不叫,只是咬着牙,把所有东西往肚子里咽。
许皋看着他。她见过太多施暴者,在审讯室里狡辩,推卸,把责任甩给酒精、甩给生活压力、甩给受害者本人。但这个人不一样。他承认了,没有推给任何人,甚至没有推给酒精。他说的是“我”,不是“他先惹我”。她说你需要接受调查,家庭暴力不是家务事,是刑事案件。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他沉默了很久,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看着厨房门口。那里站着他的妻子,围裙还系在身上,和几十年前他母亲系围裙的位置一样。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他收回目光,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我儿子——小冬。他以后会不会也变成我这样。”
许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把笔录合上,让他在调查期间暂时不能回家,后续会有专门的人员跟进心理评估和行为干预。他说好。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用手扶了一下桌沿,然后跟着许皋和苏安往门口走去。路过里屋那扇虚掩的门时停了一下——门缝里那双眼睛还在,和他当年躲在门缝后面的角度一模一样。他轻轻说了一句“小冬,爸走了”。门缝里没有回应,但那双眼睛也没有移开。
楼下警车的灯光透过窗户打在天花板上,一圈一圈,忽明忽暗。像极了他小时候巷口那盏路灯,在深夜无人时独自亮着,照着每一个晚归的人,也照着每一个永远逃不出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