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门缝 程 ...


  •   程渡被带走之后,苏安在车里坐了很久。许皋发动了引擎但没有马上开走,两个人沉默地看着车窗外那栋老式居民楼一层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影子——是小冬,他趴在窗台上,和程渡小时候趴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盏路灯。

      “他问那个问题的时候,你在想什么?”苏安转过头看着许皋的侧脸。路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投在下眼睑上,像一片极淡的阴影。

      许皋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方向盘上的手握紧又松开,然后靠进椅背里。她说她在想程渡说的那句话——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棍棒,是没有棍棒之后,还得面对那个曾经蜷缩在墙角的自己。他选择了拿起棍棒,以为这样就不用再回去,但当他看到小冬从指缝里露出来的眼睛时,他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墙角。而她自己也没有资格评判他。她第一次在警校训练场握住枪的时候,教官说枪是你最后的防线。她当时不太懂什么叫最后的防线——后来懂了,防线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告诉自己:我有这个了,所以我不用怕。她和程渡的区别在于她拿的是枪,程渡拿的是棍棒和螺丝刀,但那种“握住什么东西来对抗恐惧”的本能,她完全能理解。

      “那你怕过吗?”苏安问她。

      “怕过。每次你值夜班,我一个人在公寓里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都会把手放在枕头下面。”

      苏安把许皋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拿下来,用两只手裹住。她的掌心很软,虎口上有一小块长期握手术刀磨出来的薄茧。她说她的枕头下面也放过东西,不是枪,是手术刀,但后来不放了。许皋问为什么不放了。她说因为后来每次值夜班,许皋都会来实验室接她,久而久之就不需要手术刀了。

      许皋没有抽手,只是把苏安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虎口上那块茧。她低头看着那块茧,想起第一次见苏安做尸检时的样子——她的手很稳,缝合时每一针都压在前一针的边缘上,拆线之后留的疤会比原来小很多。她那时候想,这双手每天面对那么多死亡,怎么还能这么温柔。后来才知道,苏安是那种会把手术刀放在枕头下面,却在值夜时被吓到蹲在更衣室里掉眼泪的人。

      “以后枕头下面什么都不用放。”她松开苏安的手,重新握住方向盘,“你值班的时候我会来接你。接不到你,就来找你。”

      苏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手指从许皋手背上的旧伤疤上移开,探进白大褂口袋里摸了摸那颗一直放在那里的桂花糖。

      回到刑侦大队时已近深夜。沈烬燃和谢楚和还没走,会议室灯亮着,灰猫趴在桌上蜷成一个完美的圆。陆峥和温知瑜也在,正对着一份刚送来的辖区派出所移交函低声讨论。许皋把程渡的笔录放在桌上,坐下来开始汇报——程渡本人对家暴事实供认不讳,他儿子小冬身上的新旧伤已委托法医做伤情鉴定,妻子作为目击证人提供了完整陈述。程渡本人主动要求进行心理干预。苏安补充说小冬的伤主要集中在手臂和背部,额头那块淤青是几天前留下的,已经结痂,没有骨折。

      陆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这些年他见过无数施暴者,在审讯室里狡辩的、推卸的、把责任甩给酒精和压力的,程渡是第一个没有推给任何人、甚至没有推给酒精的人。他说的是“我”,不是“他先惹我”。他说程渡的父亲还活着,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去年摔了一跤之后程渡去过一次医院,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进去。他直到现在也没有进去。

      “他推门进去的那天,他才能真正放下螺丝刀。”谢楚和把笔记本翻开,“代际创伤的传递不是靠基因,是靠模仿。一个孩子每天看着父亲用暴力解决问题,他学到的不是暴力不对,是暴力有效。程渡的母亲用沉默承受了所有伤害,这教会了程渡一件事——忍耐是爱的表现。所以当他看到妻子忍耐的时候,他没有觉得这是不对的,反而觉得这才是正常的亲密关系。他的悲剧不在基因里,在门缝里。他躲在门缝后面看到的一切,变成了他今天站在客厅里对儿子做的一切。”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看着陆峥说程渡需要的不只是处罚,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他,除了棍棒之外还有别的方式可以保护自己。他可以做心理干预,这需要时间,但比牢房更有可能改变小冬的结局。

      陆峥在移交函上签了字,把笔放下。他说程渡的案子按程序走,心理干预写进处理意见里。然后转向谢楚和,让他有空的话去跟进一下那个孩子的心理状态——不需要做笔录,只是聊一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