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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囚笼
陆峥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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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峥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一趟许砚囚所在的精神科留观病房。苏安比他更早,坐在床边的小方凳上,手里拿着的不是病历,而是一小碗海鲜粥。许砚囚坐在床头,腿上摊着一本旧得掉页的语文课本,粥已经喝了大半。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不是挑食,是长期睡眠不足和营养不良导致咀嚼也变得吃力。
苏安把粥碗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一颗桂花糖搁在课本旁边。“今天太阳好,下午可以出去晒晒。”许砚囚点了点头,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把桂花糖捻起来放进口袋里,和昨天那张叠成纸飞机的糖纸放在一起。
陆峥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他从许皋手里接过精神科医生出具的那份初步评估报告,翻开第一页——“长期睡眠剥夺,严重营养不良,持续性精神控制创伤。建议查清监护人是否存在精神虐待行为。”每一个字都不大,但组合在一起让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他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转身下楼去了许家。
许砚囚的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外墙刷着褪色的淡黄色涂料,楼道里堆满了邻居家的鞋柜和杂物。陆峥按了两下门铃,开门的是许砚囚的母亲。她眼睛红肿,头发随便扎了一把,看到陆峥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门。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茶几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墙上挂着许砚囚从小到大所有的奖状,排得整整齐齐,像一面不能有任何瑕疵的镜子。许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看到陆峥进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陆峥没有坐。他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房门旁——门是半开的,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板顺滑地滑开,没有任何阻力。门把手的位置空着一个圆洞,边缘有被螺丝刀撬过的痕迹,露出的木茬还是新的。他指了指那个空洞,问谁拆的。许父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捏那支烟,语调很淡,说自己卸的,大概几个月前,因为孩子老锁门,心里没鬼为什么要锁门。
陆峥没有接话。他走进房间,扫了一圈。窗帘紧闭,墙角书桌上方有一小块塑料支架,支架上的微型摄像头还亮着微弱的红点——人已经被送进精神科,监控还在运行。他又在窗帘夹缝里找到另一个,安装角度正对床头,是二十四小时红外夜视款,用一块黑色胶布固定,胶布边缘已经积了一层薄灰,显然装了很长时间。他把两个摄像头摘下来,握在手心里走出房间。
客厅里许母开始哭了,声音尖而碎,反复说着他们是为他好,为了他学习不偷懒不走神,怕他早恋怕他学坏,这些年花了多少心血供他读书,他怎么就不懂呢。陆峥把两个摄像头放在茶几上,问了一句:“他生病了,你们知道吗。”许母哭声停了片刻,说她不知道,孩子从来不跟她说。陆峥看着那两个还亮着红点的摄像头,没有再追问。他在这个家里站了这么久,没有看到一把可以被孩子自己锁上的锁。他离开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许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两个被摘下来的摄像头,它们还亮着微弱的红点,电量指示灯一闪一闪。她伸出手想去碰,手指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终没有碰。
同一天下午,谢楚和在侧写室里调阅了许砚囚的全部在校档案。档案很厚,但打开之后里面几乎全是成绩单——各科满分,年级排名永远第一,老师评语栏每年都写着“品学兼优,学习刻苦,尊敬师长”,没有任何异常记录。他翻到高中阶段,终于在一张心理健康问卷上看到一行极细极淡的铅笔字,问题和答案被橡皮擦过,纸面已经擦得发毛,但斜着看还能辨认出痕迹。问题是你最近是否感到无法入睡,答案是几乎每晚。问题是你是否觉得没有人理解你,答案是我习惯了。问卷最下面有一行被擦掉的自由留言,他拿铅笔在纸面上轻轻拓了一下,折痕里显出几个很浅的字迹——“我想锁门。”
他把问卷复印下来放进物证夹里,然后打开侧写软件给许砚囚建了一个受害者模型。在“行为特征”一栏里只写了一句话:长期被剥夺私人空间的个体,会逐渐丧失表达痛苦的能力,转而用沉默替代一切。这句话他写过很多次,给过不同的受害者,但这一次他在这句话后面加了一个破折号,补了一句——直到沉默成为锁,锁成为墙,墙成为囚笼,而囚笼是唯一不需要锁的地方,因为里面的人早已不会尝试开门。
许皋在当天傍晚拿到了辖区派出所的出警记录复印件。她仔细核对了报警时间——母亲是在看到许砚囚拿起刀之后将近十分钟才报的警。十分钟,她就站在客厅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监控画面里的儿子,看了整整十分钟,不是吓呆了,是在判断是否该报警。她在等,等那个被自己拆掉所有防御的孩子,是不是真的会对自己下手。
许砚囚被带进询问室的时候,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是苏安换的,旧的那块被血浸透了,她拆的时候手指很稳,但拆到最里层时停了一瞬——伤口不是一刀划出来的,是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割痕叠在一起,有新有旧,旧伤已经结了血痂,新伤还在往外渗血。他坐在铁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缠着纱布的手腕内侧朝上,像是已经习惯了随时被人检查伤口。他的父母坐在走廊另一头的调解室里,母亲右手臂上缠着绷带,父亲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抓痕——是在夺刀时不小心划到的。
出警记录上写着:报警人称其子持刀自残,劝阻过程中被划伤。但辖区派出所的老民警在备注栏里多写了一行字——“建议查清是否存在长期家庭暴力行为。”老民警没有明说,但他把“家庭暴力”四个字写在报警人那栏旁边,不是写在孩子那栏。
谢楚和调出了许砚囚的全部就诊记录。精神科病历上写着:重度抑郁,伴有间歇性暴力倾向,长期睡眠剥夺,严重营养不良,持续性的精神控制创伤。他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时停了——治疗建议栏里写着:“强烈建议脱离当前家庭环境。”这张病历是几天前开的,几天后他在深夜发病,用美工刀划向自己的手腕,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母亲推开门看到尖叫出声,冲上去夺刀,在争夺中母亲的手臂被刀锋划了一道口子,父亲的手背在拉扯中被他抓破。然后他们报了警。不是因为他伤了自己,是因为他伤了他们。
陆峥站在询问室外面,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那个坐在铁椅上的少年。许砚囚低着头,手指反复揉搓着裤腿上的一小块布料,动作很轻很机械,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做了很久很久,磨到布料起了毛,磨到指尖的茧子越来越厚。他刚刚经历了一次急性精神崩溃,刚从急诊处理完伤口就被带到了这里,没有人问他在想什么,没有人问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只问他为什么要伤你的父母。苏安蹲在他面前,用碘伏棉签轻轻点着他手腕纱布边缘渗出的血渍,他往后退了一下,不是疼,是怕弄脏苏安的白大褂。他问她父母怎么样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两个和自己不太熟的人。苏安说只是皮外伤,他用那种很平的声调说那就好。苏安问他疼不疼,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过了很久才说划的时候没觉得疼,可能是刀太快了,也可能是自己已经不知道疼了。
他没有撒谎。长期处于精神崩溃边缘的人,疼痛阈值会变得很高——不是不疼,是身体已经习惯了疼痛作为背景音,就像习惯了那扇不能锁的门,习惯了窗帘后面亮着红点的摄像头,习惯了母亲在他换衣服时推门进来、父亲在他写作业时突然站在他身后。所有普通人觉得不可忍受的入侵,对他都是日常。他的第一次暴力行为不是攻击父母,是在几年前某个深夜,在摄像头拍不到的书桌角落里用橡皮反复摩擦自己的手腕。第二天母亲看到手腕上的伤口说他糟践自己,他低头看着手腕想,那是他唯一能控制的东西了。那块皮肤没有被摄像头拍到,那块皮肤是他唯一能自己做主的地盘,他把那块地盘擦烂了。老师只看到他作业本上擦得干干净净的错题,没看到橡皮下面那块已经磨烂的皮肤。
许皋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的少年,忽然想起张秋月。那个被父母锁在屋里换了几个月叶儿粑的女孩,后来再也没有叫过盼弟,而是叫自己秋月。何秀娟也挨打,但何秀娟的父亲用的是拳头,许砚囚的父母用的不是拳头——是摄像头,是拆掉的锁,是全天候的审视和那句“心里没鬼为什么要锁门”。这种暴力不会留下淤青,但比任何淤青都更难愈合。
陆峥走进调解室时,许砚囚的母亲还在哭。她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了,绷带缠得很整齐,此刻她指着自己裹着纱布的伤口,说这就是他弄的。她问警察他是不是有暴力倾向,是不是必须强制送精神病院。陆峥把那份辖区派出所的出警记录放在桌上,指节轻轻叩在那行备注上——“建议查清是否存在长期家庭暴力行为。”她愣住了,说她从来没有打过孩子,她说自己拆了他的锁是为了他学习不偷懒,装摄像头是怕他早恋走神,这些年花了多少心血——她停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她从来没有打过他,只是不让他锁门。她说她不是故意的。她说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陆峥把那两个从许砚囚房间里摘下来的摄像头拿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它们还亮着微弱的红点,电量指示灯在昏暗的客厅里一闪一闪,像两只一直没有闭上的眼睛。他坐在许父对面,说这件事之后孩子不能再回到这个家,精神科医生开了建议,社会机构会介入,后续由他们来安排。许父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很浅的抓痕,那道伤口很快会好,但他的儿子,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叫他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