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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锁(下) 庄满仓 ...


  •   庄满仓被正式批捕那天,许皋去医院看了那个拾荒老人。老人额头缝了七针,纱布还没拆,但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正坐在病床上用一只破旧的收音机听评书。看到许皋进来,他下意识想下床,被许皋按住了。她把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又摸出苏安塞给她的红糖糍粑,老人接过糍粑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他说粮库门口以前也常有跟他一样捡东西的人,庄老板从来不开门,后来就没人去了——不是不想捡,是怕挨打。他被推倒时头磕在垃圾桶铁皮上,晕过去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扇铁门从里面缓缓关上,锁头咔哒一声扣死。他说自己捡了好几年废品,第一次被人当成贼。

      许皋从医院出来,又去了那个农户的家。她之前查庄满仓胁迫交易记录时发现了一条报警记录:几年前邻省大旱,有个姓孙的农户连夜拉着几车粮食跑了很远的路赶来求庄满仓开仓,在仓库门口跪了整整一下午,庄满仓隔着铁门只说了两个字——没粮。许皋顺着当年留的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他说那人是自己父亲,那次之后一直说对不起家里,说白跑一趟,粮没卖出去,家里那年过年连肉都没买。许皋没有多解释,只是把庄满仓被批捕的消息告诉他,说案件还在侦查阶段,后续会有正式通报。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父亲已经去世几年了,今天正好是他的忌日,刚从他坟上回来,坟前还摆着那年的空麻袋——一直没扔,留着当个念想。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替父亲谢谢她,然后轻轻挂断了电话。

      许皋回到车上,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从警这些年她见过太多被踩进泥里的人,有些人爬起来了,有些人没爬起来,有些人爬起来了但已经晚了。那个农户跪在铁门外磕头的时候,庄满仓在监控里看着,叫人把音量关掉——他连听都不愿意听。她发动引擎,往队里开回去。

      刑侦大队会议室里,陆峥正对着庄满仓的审讯笔录做最后的归档核对。庄满仓在审讯过程中从头到尾没有认罪,他一直坚持说自己没犯法——粮食是自己花钱买的,仓库是自己的,菜是自己吃的,凭什么抓他。不是狡辩,他是真的不明白,就像他小时候挨饿是真的,长大后让别人挨饿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在他看来没有矛盾,只有延续——他终于从跪着要饭的人变成了坐着看别人跪的人,他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陆峥合上笔录,在结案报告的最后一页签了字。庄满仓的罪名是囤积居奇、偷税漏税、故意伤害,这几条够他蹲很久,但比起那些跪在他仓库门口磕头的人失去的尊严,这些罪名还是太轻了。他把报告递给温知瑜归档,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亮了一排,远处有炊烟从老居民区的屋顶上升起。他想起第一次去归墟时站在那尊叫《触》的雕塑前面,那只从石膏里伸出来的手,指尖绷紧,正在够什么东西。苏砚辞说他在够美,把那些丑陋的东西封存成永恒的美。但庄满仓的丑陋不是被封存的,是被锁在铁门后面的,铁门一锁,烂在里面谁也看不见。现在铁门被撬开了,腐烂的粮食、发霉的麻袋、满桌只动一口的菜全部摊在阳光下,臭不可闻,但终于能被闻到了。

      温知瑜接过报告,顺手把他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换成了一杯温热的。她看着他的背影说:“许砚囚的评估报告出来了。精神科医生在报告最后写了一行建议——‘建议查清监护人是否存在精神虐待行为。’医生用的是‘虐待’这个词。”她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报告放在他桌上,“你先看看,明天再说。”窗外,夜色完全沉了下来,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只正在被撬开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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