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归处 陆峥把 ...


  •   陆峥把最后一份结案报告放在档案室门口时,沈照正蹲在铁皮柜前整理那批旧卷宗。他接过陆峥手里的文件夹翻了一下——是苏曼琪案的全部归档材料,从失踪到发现遗体到DNA确认,包括谢楚和的侧写报告和沈烬燃从公寓搜回来的那张邀请函照片。照片上那行“致曼琪:谢谢你为净化所做的每一件事。归墟人”被装进透明证物袋,编了号,存入铁皮柜最上层。沈照把柜门关好,锁上,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柜门,像是在跟那些尘封的名字告个别。

      陆峥从档案室出来,走到停车场,发动了那辆老旧的警用越野车。副驾驶上放着一箱营养液和几袋流食食材——是给陈平安的。后座上还有一份司法援助正式文件,是帮刘建国家申请的。温知瑜给他塞了一保温杯的热茶,杯盖上贴了张便利贴——“茶叶放得少了一点,试试。”他把便利贴揭下来夹在笔记本里,发动引擎,往城东开去。

      陈平安家的门还是那扇老式防盗门,漆面又剥落了几块。开门的还是他母亲,碎花棉袄外面套了件起球的毛线背心,头发梳得很整齐,气色比上次好了不少。她认出陆峥,笑了,说你们上次送来的营养液还有半箱,怎么又拿来了。陆峥说快过期了,不吃浪费。老太太把他让进屋,卧室里陈平安躺在床上,还是那个姿势,但枕头边多了一台小型收音机,正放着评书,声音调得很低。陆峥问他最近怎么样,他的眼珠转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老太太替他回答:好多了,昨天还自己咽了一口粥,没呛着。

      陆峥从卧室出来,老太太送他到门口,忽然拉住他的袖子。“陆队长,那个名单——那个把平安写上‘懒惰’的人,还会不会再回来?”陆峥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陈平安,收音机里的评书先生说了一声惊堂木响,陈平安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专注地听,又像是在用这唯一能动的部分回应那个被扣在他头上的罪名——不是懒,是病。他收回目光,很轻地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说名单已经作废,那个写名单的人也不会再回来了。

      从陈平安家出来,陆峥驱车去了何秀娟家。那条老巷子他还记得,上次来时何秀娟蹲在门槛上洗衣服,手臂上全是旧伤。这次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她正坐在堂屋里绣一副新枕套。针脚比以前更细了,绣的不是桂花,是一对小小的平安结。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放下绣绷站起来,朝里屋喊了一声“妈,陆队长来了”。里屋传来一声轻轻的“嗯”,老太太捻着佛珠的手停了片刻,又继续捻。陆峥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好。心理咨询师教她睡前做深呼吸,试了几次,梦比以前少了一点。她把绣绷拿起来,举到光线下给陆峥看那对平安结,说这对称,比桂花好绣,想给陆队长的办公室也绣一副。

      陆峥低头看着那对平安结,针脚极细密,每一针都压在前一针的边缘上。他想起何秀娟第一次跟他说话时,手一直在抖,现在这双手稳得像她母亲捻佛珠的手。他说不用给他绣,她笑了一下,说已经绣好了。从针线筐里拿出一个用红布包好的小方框塞进他手里,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觉得你们警察办公室里光秃秃的,挂个红的好看。红布里面是一对平安结,绣得比枕套上那对更小更精巧,底衬是一块米白色的棉布。陆峥握着那块棉布,想起何秀娟以前说过,她从小最怕红色,因为红色是血的颜色。现在她用红线绣了平安结,送给每一个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

      从何秀娟家出来之后,他又去了刘建国家。刘建国家门口那副手写春联还在——“平安是福”,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他女儿小学时写的,纸张已经褪色了,但被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贴在门框上。他在巷口买了点水果,推开虚掩的门,刘建国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妻子在旁边切葱,女儿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司法援助的文件已经批下来了,正当防卫的认定材料正式归档,不会再有任何法律纠纷。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刘建国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炒菜的铲子停在半空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翻炒锅里的菜,声音比刚才更响。他妻子切葱的手停了停,刀搁在案板上,走过来拿起文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才翻开第一页,一行一行看得很慢,看完了轻声说这下好了,他们女儿以后不用再被人指着后背说闲话了。

      陆峥没有多留。他回到车上,把剩下的最后一袋东西拎下来——张秋月的农业种植手册。她上次说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抽了新芽,想试试嫁接,他就让后勤帮忙找了一本种植手册,里面有一章专门讲桂花树的修剪和嫁接,书页间还夹着一张从温知瑜那里顺来的冰魄叶插教程——手绘的,旁边用铅笔标注了土壤配比和浇水频率。

      车拐过乡道,远远就能看到张秋月那间红砖院墙的小院。灰猫还是蹲在竹筐里,尾巴慢悠悠地甩,听见引擎声竖起耳朵,从竹筐里跳下来跑到院门口等着。张秋月正蹲在桂花树旁边拔草,听见车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陆峥把书递过去,她翻了翻,看到那章桂花树嫁接,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完整的笑,是她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轻松。她大姐今天也来了,正坐在门槛上剥豌豆,比以前胖了一点,脸上的伤疤淡了很多。陆峥把书翻到那一页夹着冰魄教程的地方,说冰魄也能叶插,让她试试看。她看了片刻,把冰魄教程小心地夹回书里,抬头问他要不要带点干辣椒回去,今年辣椒结得多,吃不完。他想了想,说带一点。

      回城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他关掉,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路边稻田里稻草和湿润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后视镜里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远处高架桥上有一列地铁驶过,车窗里透出的光连成一条流动的河。他想起张秋月说她的桂花树今年第一次开花,以前种了好几年都不开,她以为不会开了,今年忽然开了,满院子都是甜的,连灰猫的毛上都沾着桂花香。她把干辣椒塞进他手里,说吃不完再来拿,语气像是邀请一个老朋友常来坐坐,而不是告别。

      他回到刑侦大队时,沈昭正在痕检室整理最后一批需要归档的旧案卷宗。沈照的齿轮还捻在手里,但他不再只站在背光的角落了——今天他主动走到会议室门口,给每个加班的人分了一盒新到的碧螺春。沈烬燃收到茶叶时愣了一下,说你不是只喝陈茶吗。沈照没理他,只是把茶叶盒往他手边推了推。沈昭在旁边看到这一幕,什么都没说,但整理卷宗的手停了好几秒。他知道沈照以前从来不主动给人送东西,那盒碧螺春是新茶,他自己都没舍得拆。

      陆峥把干辣椒放在办公室窗台上,旁边是温知瑜送的那盆冰魄。一年多前它只有半个手掌大,现在叶片已经垂到了花盆边缘,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粉红色,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温知瑜今天值夜班,路过他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看到窗台上那串红辣椒,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桂花糖放在他桌上,说苏安从老家寄来的新糖,比去年的甜。

      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窗外城市的灯火铺展到很远的地方,那列地铁还在高架桥上驶过,车厢里的光连成一条流动的河。他想起第一次去归墟那天,苏砚辞站在那尊《触》前面,眼睛里有光,手指不自觉地去够那只永远伸着的石膏手。那时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现在他明白了——苏砚辞也在够东西,够母亲睫毛上那滴没擦掉的雨水,够林小满没来得及送到医院的糍粑,够每一个被他画了问号却来不及重新认识的人。他够不到。但他也够到了另一些东西——母亲留给他的菜谱没写完,沈昭说第七道你自己想;那枚断齿的齿轮被沈照捻了那么多年,终于换到了一枚完整的;那张清平阁的平面图在档案室铁柜里和所有被归档的真相放在一起,不再是罪证,是遗物。

      陆峥把桂花糖纸叠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张被温知瑜写了“茶叶少一点”的便利贴放在一起。然后关上灯,推开门,走进走廊里依然亮着的灯光里。走廊尽头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侧写室还有敲键盘的声音,法医实验室的恒温箱还在运转。这栋楼里所有人都还在,没有人被留在名单上,没有人被忘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