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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虚妄 苏 ...


  •   苏曼琪的名字最后一次出现在刑侦大队的晨会上,是谢楚和在做结案归档核查时主动提出来的。他把一份薄薄的档案放在陆峥桌上,说十二宗罪对应的所有涉案人员已全部排查完毕,除苏曼琪外均已确认死亡或排除嫌疑。“苏曼琪的档案显示她在归墟案收网前三天从本市消失,没有出境记录,没有航班记录,没有火车票购买记录。名下所有社交账号自那天起停止更新,最后一条动态是一张照片——她的工作室,桌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配文是‘又要熬夜改稿了,打工人加油’。评论区都在问她什么时候更新,她没有回复。”谢楚和顿了一下,“一个靠流量活着的人,不可能突然放弃所有流量。”

      沈烬燃当时正在给那只已经长胖了一圈的灰猫开猫粮罐头,猫从他脚边窜过去,罐头盖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说孟轻晚跟她有联系,审讯时提过一次,说苏曼琪帮归墟洗白过舆论,但孟轻晚被捕之后苏曼琪就联系不上了。他当时以为她只是怕被牵连躲起来了,现在想来这个判断可能太过乐观。

      陆峥让谢楚和去通讯公司调苏曼琪的最后通话记录,又让沈烬燃去她的公寓查一遍现场。他自己留在会议室里,把那张照片放大到全屏。照片里的工作室布置得很精致——网红标配的LED环形灯、背景板上贴满粉丝寄来的手写信、桌上那杯咖啡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不是她的照片,是一张《归墟》艺术展的开幕邀请函。他以前觉得苏曼琪只是个蹭热度的网红,现在忽然意识到她可能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陷得更深。

      苏曼琪的公寓在城东一栋新建的LOFT里,上下两层,楼下是工作室,楼上是卧室。沈烬燃和许皋到的时候物业已经开了门。公寓里一切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化妆台上还摊着几支没盖盖子的口红,衣帽间里整排整排的品牌样衣挂着吊牌,楼下工作间的环形灯还亮着,是那种网红标配的暖白色光,把整间屋子照得像一个永不谢幕的舞台。但那杯咖啡已经发霉了,杯口长了一圈灰绿色的菌丝,相框还放在原来的位置——里面那张《归墟》艺术展的开幕邀请函上,有人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致曼琪:谢谢你为净化所做的每一件事。归墟人。”

      沈烬燃戴着手套把相框拿起来看了片刻,递给许皋。“她不是因为怕被牵连才躲起来的。她是收到了邀请函,然后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许皋接过相框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日期,眉头微微皱起。归墟案收网前三天——这个时间点太敏感了,正好是苏砚辞被拘传、纪弥在清理服务器数据、云芍在销毁药剂配方的那个晚上。如果苏曼琪那天晚上去了归墟,她很可能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

      回到刑侦大队后,沈烬燃和许皋把在公寓发现的情况向陆峥做了汇报,然后调出苏曼琪所有社交账号的运营数据。她的账号矩阵不小——微博两百多万粉丝,短视频平台一百多万,还有好几个垂直小号,内容覆盖面从美妆到情感再到社会热点,每条广告报价都是普通人一年的工资。但沈烬燃翻到一份几个月前的品牌合作协议时发现了一个细节:她的粉丝量在近几个月内没有任何增长,反而掉了不少活粉。他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挖,发现好几个长期合作的品牌已经悄悄解约,连她最铁的几个大粉都在私下讨论“曼琪最近状态不对”。

      唯一一个持续给她打钱的合作方,是一个叫“清平文化艺术基金”的匿名账户。沈烬燃对这个名字不陌生——归墟的工商注册名称就是“清平文化艺术有限公司”。苏砚辞在审讯室里说过,清平是他母亲取的名字。他用这个名字注册了公司,用这个名字给苏曼琪打钱,用这个名字把一个人从流量巅峰拽进了深渊。

      谢楚和从通讯公司调回的通话记录也印证了这条线:苏曼琪失踪前最后一个月,通话记录里出现最频繁的号码不是经纪人,不是家人,而是一个已经停机的虚拟号段。这个号段和纪弥用来伪造监控数据的虚拟号码属于同一批次。她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时长不到一分钟,时间是在归墟案收网当晚凌晨,之后所有通讯全部中断。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沈烬燃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把资料夹合上,说现在就去城东那块湿地公园的废弃水塘。陆峥问他确定吗。沈烬燃说照片是她工作室,但手机相册里还有一张没修过的原图——拍摄时间是收网当晚,定位是湿地公园东南角。她当时正站在芦苇荡边上,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手里还攥着那张邀请函。

      谢楚和在侧写室把苏曼琪所有数据汇总后做出了最后一份预测模型。结论是:她不是逃亡,是被封口。苏曼琪收到归墟艺术展的邀请函后独自前往湿地公园,在交易条件谈判时被灭口。她至死都在等一个让她重新翻红的机会,而那个机会的代价是永远沉默。

      陆峥带着外勤组在湿地公园抽了三天水。第四天下午,水塘底部的淤泥里露出了一截包裹着塑料布的遗体。法医初步鉴定结果很快出来——女性,体型特征与苏曼琪完全匹配,死亡时间与她的失踪时间吻合。塑料布外面压着一块红砖,和裹林小满的那块一模一样。

      谢楚和站在水塘边看着那截被淤泥裹住的塑料布,忽然想起云芍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我给罪人最后的体面,是让他们永恒。”但苏曼琪没有被做成艺术品,她只是被裹进塑料布里,压了一块红砖,沉在最脏最冷的水底。她不是罪人,不是艺术品,只是一个用流量换来虚假名气的普通人,被当成了需要清理的边角料。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但攥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发白。苏曼琪的粉丝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了。她的评论区还在更新,最新一条是:“曼琪什么时候更新啊,取关取关。”他让沈烬燃把那条动态投屏在会议室幕布上,然后指着那条评论说,这就是她最怕的东西——不是死,是被遗忘。她一辈子都在害怕自己不够好看,不够有名,不够让别人记住她。所以她拼命蹭热点、造人设、编故事,把别人的苦难当成流量密码,把虚假的同情当成自己的光环。到头来她死在没人知道的水塘里,手机沉在淤泥中,账号在自动更新,粉丝在催更。没有人知道她死了,没有人知道她最后看到的是水面上渐渐熄灭的星光。她一生都在追逐虚妄,最后被虚妄反噬,连死亡都成了无人知晓的虚妄。

      陆峥合上卷宗,说这就是十二宗罪的闭环。不是苏砚辞完成的,是她自己完成的。她追逐的虚妄,最终吞噬了她自己。正义会迟到,但不会永远缺席——缺席的不是正义,是那些被她透支的信任、被她消费的同情、被她当成流量密码的每一个真实的痛苦。现在这些痛苦回到了她身上,不是报复,是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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