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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归途 谢枯妄 ...


  •   谢枯妄被抓获的消息传到刑侦大队时,沈烬燃正蹲在侧写室暖气片旁边给那只灰猫开猫粮罐头。谢楚和坐在电脑前,屏幕上还亮着谢枯妄的行动轨迹预测模型,最后一个红点停在城西废弃公墓的位置,和陆峥发来的抓捕地点完全重合。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把预测模型保存、关闭,然后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很久,他一个字都没打。

      沈烬燃把猫罐头放在地上,灰猫从纸箱里跳出来,埋头猛吃。他站起来走到谢楚和身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空白的文档。“写不出来就别写了。今晚早点回去,猫我帮你喂。”

      谢楚和没有回头。“侧写室暖气还没修好。”

      “修好了。下午后勤来过了,说你那个暖气片阀门松了,拧紧就行。”

      谢楚和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暖气片。烫的。他在这个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一直在分析数据、标注地图、更新谢枯妄可能出现的每一个位置,完全没有注意到暖气已经修好了。他注意到的是沈烬燃的摩托车停在地下车库哪个位置、他每天几点去喂猫、他走访时习惯把大白兔奶糖放在左边口袋还是右边口袋——这些事他能倒背如流。但暖气修好了这件事,他没有注意到。

      “你的预测模型可以休个假了。”沈烬燃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去拿挂在门后的外套,“走,请你吃宵夜。巷口那家烧烤摊还开着,老板说今晚最后一桌打八折。”

      “我不饿。”

      “你中午就没吃。猫碗里的粮都比你碗里的多。”

      谢楚和站起来,拿起椅背上那件灰色外套披上。他跟着沈烬燃走出侧写室,路过走廊时看到档案室的灯还亮着。沈昭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卷宗,手边放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沈照还是靠墙站着,手里捻着那枚断齿的齿轮。兄弟俩都没有说话,但沈昭的椅背和沈照的肩膀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

      沈烬燃推开刑侦大楼的玻璃门,冷空气扑面而来。烧烤摊的老板远远看到他们就开始挥手,说今天最后一天营业,明天要回老家过年了,今晚全场五折。沈烬燃点了一桌肉串,又单点了一份烤茄子和两串馒头片。谢楚和坐在对面,把一次性的竹筷掰开,对齐,放在碗沿上。他吃东西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你今天没吃午饭。”沈烬燃把一串牛肉推到他面前,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不饿。”

      “你每次说不饿,都是饿过头了。”

      谢楚和没有反驳。他把牛肉串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十下咽下去,然后拿起第二串。沈烬燃没有再看他,转头跟老板说再来两串鸡翅。他知道谢楚和不习惯被别人盯着吃饭——这个人在审讯室里能盯到嫌疑人崩溃,但在饭桌上被人多看一眼就会放下筷子。所以他盯着烤架上的炭火,盯着老板翻串子的手,盯着巷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什么都看,唯独不看谢楚和。但他在炭火噼啪的间隙里听到了竹签放下的声音、一次性纸杯被端起来的声音、谢楚和把最后一片馒头片掰成两半分了一半放在他碗边的声音。他低头把馒头片塞进嘴里,嚼了嚼,说太咸。谢楚和说烧烤都咸,他说那你还每次都点馒头片。谢楚和没有回答,只是把剩下那半片也推过来,说你吃吧,我吃饱了。

      吃完之后沈烬燃把外套的拉链拉到头,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然后自然而然地拽着谢楚和的袖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这条巷子他走访时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知道哪段墙上有裂缝,哪家店的灯箱到点会灭,但今晚他想多走一会儿。不是因为冷,是这种安静太难得了——没有跟踪,没有名单,没有谢枯妄,没有被红笔描过三遍的标注。只有烤炭的气味,巷口的路灯,和身后那个人不算整齐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许皋从值班室的窗户往下看,刚好看到沈烬燃和谢楚和走出大楼,沈烬燃把外套裹紧了,谢楚和走在旁边,两个人在路灯下并排走了一小段就拐进巷子看不见了。苏安从她身后探过头来,顺着她的视线往窗外看了看。“他们去吃烧烤了。”苏安看着远处巷口那一点微弱的炭火红光,“你不是也想吃吧。”

      “我不饿。”许皋把窗户关上,转身拿起桌上那份还没填完的值班日志。苏安没有拆穿她——许皋每次说“我不饿”,都是在想事情。她只是把带来的保温盒打开,推到她手边。里面是她下班前特意去巷口那家潮汕粥铺买的海鲜粥,米已经熬化了,虾仁和干贝沉在底下,盖子一掀整个值班室都是姜丝和鱼露的香气。许皋低头看了一眼,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还是热的。然后她把那只灰猫从侧写室抱了过来,猫被暖气片的温度烘得懒洋洋的,蜷在她膝盖上,尾巴慢悠悠地扫过她的手腕。苏安伸手挠了挠猫的下巴,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许皋咬着笔杆,值班日志上只写了一行字——“本日无异常情况。”她没有写谢枯妄的事,没有写老蔫手腕上的纱布,没有写陆峥半夜给她打的那通只说了一句话的电话。只写了这七个字,然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苏安的呼吸很轻很均匀,睫毛微微颤动,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许皋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苏安睡得很沉,她的手还保持着挠猫下巴的姿势,指尖轻轻搭在猫耳朵旁边。

      在另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温知瑜正在法医实验室里给那盆冰魄浇水。这盆多肉是陆峥从偷多肉的男人那里要来的,在他离开之后她一直用滴管定量浇水,每一滴都落在根部的土壤上,不多不少。它在培养皿柜旁边活了一年多,叶片边缘已经泛出一层极淡的粉红色,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有人推门进来。她不用回头——整栋楼里只有一个人会在进法医实验室之前先在门框上敲三下,等里面的福尔马林气味散一散才进来。陆峥端着两杯茶站在门口。

      “后勤说暖气修好了。”

      “侧写室的修好了。实验室的早就修好了。”她把滴管放在试管架上,接过他递来的茶杯。茶汤颜色很浓——他泡茶和她泡茶一样,都放太多茶叶。他们各自守着各自的实验室和会议室,在无数个加班到深夜的凌晨交换只有两句话的内线电话。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端着一杯茶叶放太多的茶,说后勤把暖气修好了。

      “冰魄长得不错。”他说。

      “嗯。它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圈。”

      陆峥没有再说话。他把茶杯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茶汤浓得近乎不透明,叶片在杯底舒展开,占了大半个杯身。他和她并排站在培养皿柜前,看那盆在灯光下泛着淡淡光泽的冰魄。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恒温培养箱持续运转的低频嗡鸣。

      刑侦大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了,只剩下值班室、实验室和档案室还亮着。沈昭在痕检室整理完最后一份报告,关灯,锁门,走到档案室门口停了一下。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沈照趴在桌上睡着了,那枚断齿的齿轮掉在手边的桌面上,和一枚完整的螺丝挨在一起。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沈照肩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软布,拿起那枚螺丝开始慢慢擦。动作很轻,没有声音,只有布料摩擦金属的细微沙沙声。

      陆峥和温知瑜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深沉的夜色。远处高架桥上还有车辆驶过,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短暂的弧线。有人从黑暗里走过来,推开门,走进这栋灯火通明的大楼。沈烬燃和谢楚和从巷口回来,带着满身的炭火味;许皋把值班日志合上,把猫轻轻抱回侧写室的暖气片旁边;苏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外套从肩上滑下来,许皋帮她重新盖好;顾无归把女儿从三楼宿舍接到自己办公室,小姑娘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放着一张刚画完的画——画上歪歪扭扭地站着七八个人,每个人都穿着蓝色的衣服,背后是一栋很高的楼。所有人都在这里。没有人被留在名单上,没有人被忘掉。他们守护的防线变成了归途,变成了推开一扇门之后,那些依然亮着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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