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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新芽
归墟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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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案判决的那天,顾无归没有去旁听。他在办公室整理最后一批归档卷宗,把每一页都按编号排好,用回形针别住边角,放进牛皮纸档案袋里。这些卷宗他翻过无数遍,每一页的边缘都起了毛,有些地方被咖啡渍洇过,有些地方被他用铅笔写了极小的备注。他把档案袋一个一个码进纸箱,码到最后一个时停了手——那上面贴着林小满的名字。他隔着纸面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封箱,用胶带粘好,在箱盖上写了“结案”两个字。
下午他去学校接女儿。教室里只剩下顾念一个孩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画画。老师说她在等爸爸,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走。顾无归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伏在课桌上,手里的蜡笔已经短得握不住了,但她还在画。他想起妻子以前也爱画画,画得不好,但每次都笑着贴在冰箱门上。冰箱已经没了,老宅也没了,但那扇贴过画的冰箱门,他记得每一张画的位置。
顾念抬头看到他,举起手里的画给他看。画上歪歪扭扭地站着三个人,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一个扎马尾的女人,中间牵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三个人都在笑,背后是一栋红色的房子。她说这是以前的家,她快要不记得妈妈的样子了,所以要趁还记得的时候画下来。她把画塞进书包,把蜡笔一根一根收进铁盒子,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每一根蜡笔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顾无归蹲下来帮她把最后一根蓝色的蜡笔捡起来,放进盒子里。他想起自己归档时也是这样的手势——把每一页卷宗按编号排好,把每一个名字按笔画整理,把每一个死者的遗物按类别封存。他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整理得整整齐齐,却从来没有给女儿收拾过一次书包。
他把女儿的书包拎起来,另一只手牵着她走出教室。阳光已经偏西,操场上空荡荡的,旗杆上的国旗在风里轻轻飘动。他推着那辆老式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他亲手装的儿童椅,是妻子以前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说等念念长大了就不用坐了。念念还没有长大,椅子还在。
车子拐过河堤路,顾念在后座上哼着音乐课教的歌,调子跑了一半,歌词也记不全,但她哼得很认真。顾无归把车速放慢,河堤路两边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轻轻晃动。他想起上一次骑车带她走这条路时还答应过这周末带她去看新家,还没有告诉她,今天不是回老宅,是去一个新地方——他申请的公租房昨天批下来了,两室一厅,有单独的厨房和朝南的阳台。他在阳台上摆了两盆绿萝,因为妻子以前说过绿萝最好养,不用怎么打理也能长得很好。
他把车停在公租房楼下,把女儿从后座上抱下来。顾念仰头看着这栋灰色的新楼,又看了看门口那棵还没长大的香樟树,然后指着阳台上的绿萝问他那是什么,像不像妈妈以前养的那种。她说妈妈养的那盆冬天冻死了,这盆还活着。
他把女儿的书包挂在手臂上,牵着她上楼。钥匙是新的,锁芯有点涩,他转了好几次才打开。屋子里还没有放家具,客厅空荡荡的,地板是新铺的复合木纹,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顾念换了拖鞋,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在阳台上蹲下来,把绿萝的叶子轻轻拨了一下。她说这盆比妈妈以前养的那盆小,但还有好多新叶子还没长开呢。她抬头问爸爸,我们什么时候搬进来?他想了一下,说等家具到了就可以搬,这个周末一起去挑床,你挑自己喜欢的。她想了想,说想要一个上下铺,下铺自己睡,上铺放玩具,以前妈妈答应过的。他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绿萝的叶子又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叶子说话——妈妈答应过的,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你替她好不好。
他蹲下来,把女儿轻轻搂进怀里。怀里的女儿很小很软,呼吸温热地贴在他的胸口,手里还攥着绿萝的一片叶子。他没有哭,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点。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远处的天际线,那两盆绿萝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新抽的芽还很嫩,但每一片都朝着光的方向努力伸展。老宅的钥匙埋在焦黑的砖缝里,公租房的钥匙在手里还没捂热,两把钥匙隔着半座城市,但他终于可以把女儿从空荡荡的教室里接回来,推开门,打开灯,让她在属于自己的房间里挑一张喜欢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