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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虚妄 谢枯妄 ...


  •   谢枯妄没有再跟踪任何人。他坐在城西废弃印刷厂的二楼,面前摊着一份从纪弥服务器里打印出来的名单,纸边已经起了毛,每个名字后面的标注都被他用红笔重新描过一遍。窗外是这座城市最荒凉的天际线,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他选择这里作为据点,不是因为隐蔽,是因为熟悉。这里离苏砚辞的第一间雕塑工作室只隔了两条街。那时候他还不叫谢枯妄,还没有在地下室里抄“真理”抄到手指起茧。他只是美院一个成绩平平的学生,在一场讲座上听到苏砚辞说“艺术如果不能改变世界,那还有什么意义”,会后排队等了一个小时,只为了问一个问题。苏砚辞的回答他记在本子上,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艺术不是创造美,是剜掉脓疮。你看到的那些丑陋的东西,只有被永恒封存,才能变成美。”

      他把这句话写在地下室墙上,用荧光笔描了三遍。后来苏砚辞在审讯室里说“纪弥是我的工具”,他坐在旁听席上站起来,大声问“那我呢,我是你的什么”。苏砚辞没有回头。他在那一刻明白了两件事:他不是工具,他是废料——一个从一开始就被计划好要连同十二件艺术品一起被处理掉的边角料。苏砚辞从来没有打算收他为徒,只是需要一个廉价的、狂热的、不需要任何报酬的帮手。他在地下室里抄的所有“真理”,苏砚辞一条都没有看过。他在角落批注的那句“此条逻辑不通”,不是批给谢枯妄看的,是批给他自己的——是他在整理自己理论时的随手笔记,而谢枯妄把它当成圣旨供了好几年。

      他把那张撕下来的“真理·第一册”扉页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膝头。上面那行字已经快被磨平了——“此条逻辑不通”。他用指腹轻轻划过那行字,然后站起来,把名单叠好装进口袋,从墙角拎起一个蛇皮袋,推开了印刷厂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名单上还剩下一个名字没有被划掉。那个名字不属于核心办案人员,不属于痕检,不属于法医,甚至不在警方的保护名单上。那个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列入了这份名单。

      他住在这座城市最荒凉的角落——城西废弃公墓旁边的简易棚屋里。棚屋是用旧木板和塑料布搭的,门口堆着捡来的废品,一辆破三轮车停在雨棚下面,车斗里装着几个瘪掉的易拉罐和一堆旧报纸。他的身份证上写着“拾荒者”,年龄不详,户籍不详,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陆峥翻遍了两年前的报案记录才找到他的绰号——老蔫。林小满案最早的报案人,发现尸体后把裙子拉下来遮住膝盖的那个拾荒老人。他在警方到达之前离开了现场,此后两年间辗转于桥洞、废弃工地和公墓边缘的简易棚屋之间,像一片被风吹来吹去的落叶,再也没有在任何正式记录里出现过。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那份名单上。他没有手机,不看新闻,不知道归墟案已经侦破,不知道苏砚辞已经被移送检察院,不知道那个凶手曾经给十二个受害者定了罪名。他的罪名是“无名的善意”——不是苏砚辞定的,是谢枯妄定的。谢枯妄在名单最底部用铅笔写了一行备注,字体极小,几乎要贴到纸面才能看清:“此人曾干扰归墟计划执行,擅自移动艺术品原材料。罪名:破坏艺术完整性。”

      那个所谓的“破坏艺术完整性”,指的是他在林小满死后把她裙子拉下来遮住膝盖。苏砚辞原本计划把林小满的遗体做成《凝视》系列里的第十二件作品,但因为老蔫提前发现并报警,遗体被警方带走,这个计划没能完成。苏砚辞本人从未追究过这件事——他在后来重新排查林小满的背景时发现她根本不是“色欲”,早就把她从正式名单里移除了。但谢枯妄不知道这些,他在整理地下室残余数据时发现了纪弥的一份旧监控记录,上面显示老蔫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无关人员”,于是把他也列入了必须处理的“外围干扰因素”。

      他此行的目的和林小满案无关,纯粹是为了完成他自己认为的“清理”——他要一个一个划掉名单上的名字,不是替苏砚辞复仇,是替那个在地下室里抄了无数遍“真理”的自己,做一个了结。既然真理是假的,那就把假的东西执行到底。他在三天前找到了老蔫的落脚点,公墓西北角围墙外,紧挨着一条废弃的排水沟。这里没有监控,没有人巡逻,离最近的居民区隔了整整一座山头。他选择凌晨三点动手——这个时间段公墓保安已经换过最后一班岗,巡逻间隔四十分钟,足够他完成所有步骤。

      他在雨棚下找到了老蔫。老蔫蜷在塑料布和旧棉被堆成的铺盖里,身体缩成一团,露出被子的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没有姓,没有名,没有身份证,没有亲人,没有住所,没有收入。他全部的家当就是棚屋门口那辆破三轮车和几袋捡来的废品。他唯一留给这个世界的记录,是两年前一份派出所报案笔录上歪歪扭扭的签名——那两个字写得像个刚学写字的孩童,却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早地替一个死去的女孩说了话。笔录最后附着一行备注:“报案人称,死者衣着不整,其将死者裙子拉下遮住膝盖后报警。”

      谢枯妄从蛇皮袋里抽出一根细铁丝,手指很稳——这是他在雕塑馆里学的第一个技能,苏砚辞教他用铁丝固定石膏模具的接缝,说力度要均匀,要绕得紧但不能勒出痕迹。他把铁丝绕在老蔫的手腕上,动作熟练而冷静,像是当年苏砚辞还在身边时,他无数次跟在云芍身后帮忙做标本那样。老蔫被惊醒了,开始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嘶哑喊声,但棚屋附近根本没有人。他的声音被风卷进黑暗,被排水沟的流水声吞没。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手电筒光柱突然照进棚屋。巡逻的公墓保安老周今晚喝了太多茶,翻来覆去睡不着,提前开始了他的第二次巡逻。他看到雨棚下有人影晃动,以为是偷废品的蟊贼,拿手电筒照了一下,看到谢枯妄手里那根缠了半截的铁丝,和铁皮上那道细细的血痕。老周没有迟疑,用对讲机报了警,然后举着防暴手电筒堵在棚屋门口,直到陆峥带人赶到。

      陆峥冲进棚屋时,谢枯妄正坐在角落里翻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他没有反抗,只是在手电筒的光柱打在他脸上的那一刻,把手里那枚从地下室墙上抠下来的石膏碎片放在地上,推回蛇皮袋里。石膏碎片的背面有一行被荧光笔描过三遍的褪色字迹——“艺术是剜掉脓疮”。他没有把老蔫的名字划掉,他的笔记本合上了。

      许皋扶着老蔫上了救护车。老蔫的手腕上缠着临时止血的纱布,血已经洇透了最外面那层,但他没有喊疼,只是在担架被抬起来的那一刻,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指了指棚屋角落。角落里堆着他捡来的所有东西——几袋旧报纸、几个踩扁的易拉罐、一件破了洞的军大衣。还有一个小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半块已经硬得像石头的红糖糍粑。他断断续续地说那是两年前在那条巷子里捡到的,一直没扔,看着像是哪个娃儿掉的。他一直等着有人来找,两年没有等到任何人。

      许皋蹲下来把那个塑料袋拿起来,放在他手边。他手指蜷缩着攥住了袋子,另一只手慢慢攥住了许皋的手腕。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泥,但掌心的温度很暖。那不是一个害怕的人抓住可以依赖的东西,是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许皋没有抽手,一直让他攥着直到救护车停稳、医护人员把他推进急诊室。

      谢枯妄坐在审讯室里,手腕上铐着手铐。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自己摊开在桌面上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在地下室里一遍一遍抄写“真理”,曾经在归墟的雕塑馆里帮苏砚辞打磨石膏模具,曾经在城西废弃印刷厂的墙上用红笔描摹一份已经作废的名单。现在它们安静地放在灰色铁桌上,什么都没有了。

      陆峥把从棚屋里找到的笔记本放在桌上。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里面每一页都抄满了苏砚辞的理论,最后几页是谢枯妄自己写的名单。其中一页的边角有一个极小的铅笔批注——“此条逻辑不通。”那是苏砚辞的字迹。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放在证物袋里。

      “这是他一直没想明白的问题。”陆峥指了指那个证物袋,“你帮他想明白了吗?”

      谢枯妄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说话。他问陆峥有没有那块糍粑的照片。

      陆峥没有回答。谢枯妄的问题没有等来答案,但陆峥从那句话里确认了一件事——他在地下室里抄了无数遍“真理”,到头来记住的不是任何一条理论,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人留下的一件遗物。老蔫不认识林小满,但他帮她拉好了裙子,替她保留了最后一点尊严。谢枯妄不认识林小满,但他始终记得苏砚辞在档案末页画的那个问号。这两个人从未见过面,却因为一个死去的女孩、一块舍不得吃的红糖糍粑,被同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到了同一个结局——一个用半块糍粑守了两年,一个在审讯室里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谢枯妄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自己在地下室的墙上描那行字的时候,每一个笔画都描得很用力,像是在石板上凿刻铭文。现在那些石膏粉末还嵌在他的指纹缝隙里,但字已经不在了。他把它抠下来,留在棚屋里,和那些旧报纸、易拉罐、破了洞的军大衣放在一起。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件不属于“真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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