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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防线
陆峥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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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峥把顾无归带回来的那张纸放在会议桌上,旁边是谢枯妄写给自己的那份名单。两份名单内容完全一致——归墟案所有核心办案人员的姓名、住址、家庭成员、日常路线,精确到每天早上几点出门、走哪条路、在哪里买早餐。唯一不同的是,谢枯妄的那份在每个名字后面都加了一行标注。陆峥的名字后面写着“每周三独自去城西公墓,停留约二十分钟,无随行人员”。沈昭的名字后面写着“痕检室加班至深夜,回家途经一段没有路灯的河堤路”。沈照的名字后面标注更短,只有七个字——“档案室,几乎不离开”。温知瑜的标注被划掉又重写了三次,最终版本是“实验室窗对消防通道,晚十点后无灯”。苏安的标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已搬离宿舍,去向待查”。许皋的标注是“值夜,枪械随身”。沈烬燃的标注最长,末尾多了一行小字:“常去城西宠物店,骑摩托车,车速快。跟踪难度高。”
陆峥把这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写在最角落里,字体极小,像是怕被看到,又像是怕被忽略——“以上所有,均为观察记录。未采取行动。”签名处只写了一个“谢”字,墨迹很淡,几乎被纸面的纹理吞掉了。
“他在展示能力。”谢楚和没有坐下,站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不是恐吓信,是述职报告。他把观察结果整理成文档提交给我们,像是在交作业。这说明他的目的不是伤人,是证明——证明他比苏砚辞更专业,更冷静,更配得上‘真理’这两个字。”
“他的心理状态呢?”
“极度危险,但暂时不会失控。他现在的行为模式更像一个被导师驳回论文的学生——他要的不是复仇,是认可。所以他不会直接动手,他会继续积累‘观察数据’,直到他认为足够说服所有人为止。但我们不知道他的阈值在哪里。一旦他认为自己收集的数据足够多了,就会开始做实验。以前苏砚辞是他的导师,现在苏砚辞不在了,他的实验对象变成了我们。”
陆峥把名单翻回正面,目光在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然后掏出手机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全体消息:“所有人今晚八点到大会议室开会。不许单独行动,不许走固定路线,不许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任何位置信息。这不是演习。”消息发出后他抬头扫了一圈会议室里尚未到齐的空椅子,补了一句,“把各自负责保护的人也叫上。家属也算。”
晚上八点,大会议室的日光灯管亮得刺眼。平时开会前的嘈杂——沈烬燃的大嗓门、许皋翻笔记本的沙沙声、苏安把糖分给大家时塑料袋的窸窣——今天全都没有了。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着,或站着,或靠在墙边,没有人说话。
沈昭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沈照没有和他坐在一起,而是习惯性地站在档案室门外的走廊转角——那个位置能看到会议室的门口,也能看到楼梯口,是监控盲区和主要通道的交汇点。他把自己的站位选在了这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捻着那枚断齿的齿轮。
许皋站在会议室门口,右手插在裤袋里。裤袋的布料微微往下坠——里面是一把上了膛的配枪。她申请了值夜,也批准了配枪。苏安站在她旁边,白大褂还没脱,口袋里鼓鼓囊囊塞着一袋红糖糍粑和两盒桂花糖。她把糖分给每个走进会议室的人,分到许皋的时候多塞了一颗,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许皋的手背。许皋没有低头看她,但插在裤袋里的手指松开了一瞬,然后重新握紧。
顾无归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那张被谢枯妄亲手递给他的名单复印件。纸上列着他妻子的工作单位、女儿就读的学校、老宅已经烧毁却仍被标注出钥匙埋藏位置的焦黑砖缝。他把那张纸看了很多遍,然后抬头对陆峥说:“把我家人也纳入保护范围吧。我知道人手不够,但我不能天天接送她。她上夜班,晚上十一点下班,那段路没有监控。”他的声音很稳,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
沈烬燃坐在会议桌另一边,旁边放着一袋没拆封的猫粮。他和顾无归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是几天前在停车场里他独自锁好车门后反复通过后视镜确认无人尾随时,自己对自己用过无数次的。他对陆峥说:“可以把家属临时接到队里。三楼还有几间空宿舍。”
“已经在安排了。”温知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实验室的消防通道已经封锁,所有窗户加装了临时报警装置。苏安今晚住我那里,客房窗户正对着值班室监控,床头柜上有小夜灯。”她没有说“我怕黑”,但苏安知道那盏小夜灯是为谁留的。
陆峥站在会议桌最前面,把两张名单并排钉在白板上,拿起记号笔在谢枯妄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分成四组。沈烬燃和谢楚和一组,负责情报分析和谢枯妄的行动轨迹预测——谢楚和,你在侧写室把所有已知数据做成预测模型,他下一步可能出现在哪里,可能针对谁。沈烬燃,你的摩托车暂时停在地下车库,开我的车回去。许皋和顾无归一组,负责外围布控和家属联络——顾无归,你把你妻子和女儿接到队里来,三楼空宿舍我已经让后勤腾出来了。许皋,你值夜的时候带上对讲机,每隔二十分钟报一次位置。苏安和温知瑜一组,法医中心所有出入人员要登记,实验室的窗户除了温知瑜本人以外任何人不得打开。沈昭和沈照留在痕检室和档案室,所有物证和卷宗的进出都要双人签字。我负责总协调和与市局的沟通。有问题吗?”
没有人提问。所有人都安静地站起来,开始各自检查分配给自己的装备。走廊里灯光很亮,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在白色墙壁上交叠又分开,像一张不断编织又拆散的网。
许皋从枪械室出来时,苏安正在走廊尽头等她。苏安把最后一块红糖糍粑塞进她手里,说食堂今晚有夜宵,但她知道许皋不会去吃。
“值夜的时候别光啃煎饼。这个比煎饼扛饿。”
许皋接过糍粑咬了一口。红糖很甜,糯米还温着。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糍粑吃完,把包装纸叠好放进口袋。然后她伸手把苏安白大褂上沾的一小片碎屑轻轻拍掉,转身走向值班室。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夜灯别关。”
“没关过。”苏安对着她的背影说。
与此同时,谢楚和已经把谢枯妄所有已知行动轨迹输入侧写室的电脑,屏幕上的地图密布着红色标记。沈烬燃拎着那袋猫粮站在门口,看着谢楚和专注的侧脸。屏幕的光在他眼镜片上跳动,像极了他第一次在案情分析会上用激光笔圈出嫌疑人范围时那种安静又锐利的神情。
“暖气修好了吗?”
“没修。猫在你纸箱里睡得挺好,不用暖气。”谢楚和头也没抬。
“那就是修好了。”沈烬燃把猫粮放在暖气片旁边,顺手摸了摸那只灰猫的耳朵。猫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转身走出侧写室,轻轻带上了门。门外走廊里沈照正背靠着档案室的门框低头捻着手里那枚断齿的齿轮,沈昭端着一杯重新热过的茶走过来,把杯子放在他手边。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隔着半条走廊各自守着各自的岗位,中间那盏声控灯因为走廊太过安静而自动熄灭,又被沈昭跺了一下脚重新亮起来。
陆峥坐在会议室里对着白板上那两张名单看了很久。窗外是城市深夜的灯火,远处高架桥上还有车辆驶过。他把记号笔放下,从抽屉里翻出那瓶被温知瑜换掉的蜂蜜桂花酱——她把他原来的辣酱换成了这个,说胃不好少吃辣。他吃了一口,太甜了,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温知瑜的号码,在对方接起后只说了一句话。
“实验室窗户锁好了?”
“锁好了。你那瓶桂花酱吃了吗?”
“吃了。太甜。”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极淡的一声笑,然后挂断了。陆峥把话筒放回去,拧上桂花酱的瓶盖,把它放在抽屉最外面。从现在开始,这栋楼里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住自己的防线——沈昭的防线是那杯热茶,沈照的防线是那枚齿轮,沈烬燃的防线是那袋猫粮,谢楚和的防线是屏幕上那片红色的标记,许皋的防线是枪和糍粑,苏安的防线是小夜灯和桂花糖,温知瑜的防线是锁好的窗和那盆慢慢抽出新叶的冰魄。而他的防线是这所有的人。
夜色一点点漫过窗棂。刑侦大楼里灯火通明,每扇亮着的窗户背后都有一双醒着的眼睛,都在守护着名单上那些熟悉的名字。没有人知道谢枯妄什么时候会出现,但所有人都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