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生活
苏 ...
-
苏砚辞的案子移送检察院之后,陆峥请了三天假。这是他今年以来第一次休假——不是调休,不是换班,是真的把证件放在办公桌抽屉里,关上手机,回到自己那间好久没住人的公寓,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第三天傍晚沈烬燃打不通他的电话,直接上门砸门。陆峥穿着拖鞋开了门,沈烬燃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谢楚和泡的碧螺春,用密封罐装好,标签上手写了“安神”两个字,字迹清瘦端正;一袋是许皋从老家带回来的德州扒鸡,真空包装,她妈亲手做的,说你们队长太瘦了,得补补。沈烬燃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环顾客厅一圈。沙发上堆着半个月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搁着一碗吃到一半的襄阳牛肉面,已经坨了。
“你这三天就吃这个?”
“不是,这是今天的。昨天吃的外卖,前天吃的也是面。”
沈烬燃看着那碗坨掉的面,没说什么,把袖子一挽,走进厨房。冰箱里除了几罐啤酒和一瓶过期的辣椒酱,什么都没有。他关上冰箱门,拿起陆峥放在鞋柜上的车钥匙,说了句“等着”,转身出了门。
半小时后他拎着几袋菜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三个人。谢楚和抱着一盒从苏州老家寄来的桂花糕,苏安端着一锅自己熬的潮汕海鲜粥,许皋扛着一箱德州扒鸡和杂粮煎饼,嘴里叼着一张从楼下便利店买的购物清单。最后进来的是温知瑜,她从值班室出来时忘了换鞋,白大褂里面还穿着解剖室的蓝色手术服。她手里提着两盒绿豆糕和一小袋桂花糖,看着这一屋子人挤在陆峥家的小客厅里,愣了一拍才开口。
“这是休假还是搬家?”
“是劫持。”沈烬燃从厨房探出头,“陆队不会照顾自己,我们来照顾他。”
陆峥被挤到沙发角落里,看着这群人把他的厨房翻了个底朝天。许皋在切菜,刀工利落,姜丝切得均匀细密。苏安把海鲜粥重新倒进锅里加热,用勺子轻轻搅着,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虾仁和干贝在粥里翻滚。谢楚和蹲在茶几旁边把桂花糕一块一块码在白瓷盘里,码得整整齐齐。温知瑜坐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颗桂花糖剥开,放在他手里。
沈烬燃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举着锅铲,表情很严肃:“我宣布,今晚全队聚餐。没有案情汇报,没有证据链,没有搜查令。只有一件事——吃饭。”
许皋从灶台前转过身,围裙上沾了一小块酱油渍。苏安抿着嘴笑了一下,把粥锅端上桌。谢楚和把桂花糕推到陆峥面前,指了指盘子边缘那块缺了一个角的:“这个角碎了,你先吃这个,碎的不能留着。”温知瑜看着那块缺了角的桂花糕,又看了看陆峥,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陆峥低下头,把桂花糕拿起来。糕很软,桂花的香味很淡,入口即化。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种东西了——不是没时间,是忘了。忘了人除了查案、追凶、写报告之外,还可以坐在沙发上,跟一群愿意为你翻冰箱的人一起,分一块碎的桂花糕。
那顿饭吃得很长。许皋把杂粮煎饼切成小块分给大家,说这是她妈最拿手的,卷着扒鸡肉和葱丝吃最香。苏安给每个人盛了一碗海鲜粥,温知瑜喝了一口就放下勺子,问她放了什么,苏安说只放了姜丝和一点点鱼露,温知瑜说很好喝。谢楚和泡了一壶碧螺春,茶香把整个客厅都染成了淡淡的绿色。沈烬燃做了锅包肉,外酥里嫩,糖醋汁挂在肉片上晶莹透亮,被所有人哄抢一空。陆峥在旁边安静地吃着。他吃了两碗粥,三块锅包肉,一个煎饼,半盘桂花糕。没有人提案子,没有人提苏砚辞,没有人提那十二个底座。只是在谢楚和不小心把茶洒在桌上的时候,沈烬燃一边骂他手残一边帮他擦;只是在苏安收拾碗筷的时候,许皋主动挽起袖子把洗碗的活儿抢了,说你的手是拿手术刀的,别泡洗洁精。
陆峥靠在沙发上,看着这群人把他的厨房搞得一团糟,把他的茶几堆满了茶杯和零食袋,把他的加湿器撞翻在地毯上湿了一小片。他们在这里,没有消失,没有倒下,没有变成罪名牌,没有变成档案里需要他去找的人。他们活着,端着锅,拿着筷子,抢最后一块锅包肉,活着。
后来夜深了。许皋和苏安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夹杂着许皋一句“你那个粥到底放了多少姜”。谢楚和坐在阳台上捧着茶杯看月亮,沈烬燃拿了一件外套走过去披在他肩上,说苏州人这么怕冷还跑到北方来。温知瑜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解剖学笔记,但她没有在看,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颗还没剥开的桂花糖。
陆峥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深夜的灯火,高架桥上还有车辆驶过,远处居民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暖黄色的光。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人在吃饭、洗碗、吵架、讲电话、给猫铲屎、给孩子检查作业。这些琐碎的、重复的、毫无艺术感可言的日常,在苏砚辞眼里是尘埃,是不值得被永恒封存的庸俗。但这群庸俗的人还活着。他们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吃面、喝粥、泡茶、抢锅包肉,因为一块碎的桂花糕而认真讨论谁该吃第一口。他们不会出现在任何罪名牌上,不会被封存在树脂里,不会被刻上“节制”或“慷慨”的背面。他们只是活着。而活着,本身就是对那套审判逻辑最彻底的否定。
“陆队。”沈烬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锅包肉还剩最后一块。你要不要?”
“你自己吃。”
“我问过了,都说不要。但我觉得你应该吃。你这三天就吃了三碗面。”
陆峥转过身,看着沈烬燃端着那个盘子站在客厅中央,锅铲还举在手里,围裙上全是油渍。他走过去,拿起那块已经凉了的锅包肉咬了一口。酸甜味还在,肉已经不那么脆了,但很好吃。比那碗坨掉的面好吃,比便利店里的牛肉干好吃,比任何一个人吃的夜宵都好吃。因为这是抢剩下的,是大家留给他的。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筷子放在桌上。窗外,城市沉入深夜,但灯火未熄。客厅里这群人还在吵吵闹闹地分最后一壶茶。明天他们要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继续面对新的案子、新的尸体、新的审讯。但今夜,他们在这里。活着。他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颗桂花糖,剥开,放在嘴里。很甜。